第三天,清晨。
太极殿前,百官尚未上朝。叶辰和铁如山跪在殿外,霜露打湿了衣襟。
裴海从殿内出来,看了他们一眼,叹了口气:“叶大人,铁大人,陛下昨夜批折子到三更,这才刚起。你们……”
叶辰抬起头,声音平静地说道:“裴大人,我们等。”
裴海又叹了口气,转身进去了,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殿内传来一声:“宣,叶辰、铁如山觐见。”
两人起身,理了理衣袍,踏入殿中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疲惫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却似乎没在看,只是望着殿外的天色出神。
“臣,叶辰(铁如山)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摆摆手,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:“起来吧,三天了。找到证据了吗?”
叶辰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,臣与如山,愿以性命担保,顾临渊绝非内奸。”
皇帝的目光缓缓移过来,落在叶辰脸上:“性命担保?叶辰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朕命你二人三天去查证据,结果现在你证据没查到,跟我说用性命担保?你是觉得朕可欺不成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皇帝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和讥讽,“你知道什么?顾临渊左臂的疤,和账册上‘顾爷’的特征一模一样?你知道那封密信的笔迹,连朕看了都分不出真假?你知道韩章在北疆查到什么?突厥左贤王身边,近半年出现了一个‘汉人先生’,但此人从不露面,在幕后出谋划策,几次重要的军械交易都与他有关,而且那人还惯用左手——顾临渊是右利手,可你们别忘了,他左手剑,也不差。”
皇帝站起身,走下丹陛,一步步来到叶辰面前,厉声道:“叶辰,你告诉朕。一个能被这么多‘巧合’同时指认的人,朕凭什么信他?就凭你一句‘以性命担保’?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?”
叶辰抬起头,直视皇帝的眼睛,低声道:“陛下,臣的命,是顾临渊在野鬼峡救出来的。铁前辈也是。如果他要害我们,当时我们就死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皇帝轻哼一声,冷冷道:“苦肉计,为的就是取得你们更深的信任,好在最后时刻,在葬神渊,给你们致命一击。朕的这个解释,说得通吗?”
铁如山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,扑通一声跪下,沉声道:“陛下!顾兄弟不是那样的人!他要是想害我们,我们早就死八百回了!陛下不信,可以去问野鬼峡活下来的兄弟!问问他们顾兄弟是怎么带着他们杀出来的!”
皇帝看着铁如山,眼神复杂,这个憨直的汉子,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,眼中全是血丝,轻叹了口气,声音软了一些,说道:“铁如山,朕信你的忠心。但忠心,不能当证据。况且你现在也还是带罪之身,你先顾好你自己吧。”
铁如山突然抬起头,沉声道:“那陛下要什么证据?顾兄弟的手!陛下!顾兄弟手上没有新伤!那个货主说了,那个‘顾爷’右手拇指有新伤!顾兄弟没有!这算不算证据!”
皇帝的眼神一凝,缓缓转头看向叶辰:“你们查到了?”
叶辰点了点头,说道:“昨夜,是锦衣卫指挥使林策私下告知的。那个货主交代,与他接头的‘顾爷’,右手拇指有新鲜刀伤,深可见骨,必会留疤。而临渊被收押时,林策亲自查验的,顾临渊的双手并无此伤。”
皇帝沉默了,他背着手,在殿中缓缓踱步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叶辰见状,也跪了下来,说道:“陛下,臣知道,仅凭这一点,不足以洗清临渊的所有嫌疑。但至少说明,那些‘铁证’,并非天衣无缝!至少说明,有人冒充临渊,或者有人故意留下破绽!臣恳请陛下,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臣一个机会!”
皇帝停下脚步,看向殿外。晨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
“什么机会?”
叶辰一字一句的说道:“让顾临渊戴罪立功,随臣与铁前辈北上,将他置于我二人的监视之下。若他真的有什么异动,我二人,必先斩之!”
皇帝猛地转身,厉声问道:“你下得去手?”
叶辰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若他真负了陛下,负了天下,臣……下得去。”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,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。叶辰的眼神是决绝的,铁如山的眼神是恳求的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顾临渊第一次进宫面圣时的样子。那时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,因为侦破一桩奇案,被他破格提拔。那少年跪在殿中,背挺得笔直,眼神清亮如泉。
“臣顾临渊,愿为陛下,为大唐,肝脑涂地。”
那时他说的话,皇帝至今记得。
此时裴海的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,带着一丝急促:“陛下,北疆八百里加急!”
皇帝眼神一凛:“呈上来!”
裴海小跑着进来,双手奉上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。皇帝拆开,快速扫过,脸色越来越沉,半晌,他放下急报,长长吐出一口气,低声说道:“韩章急报,突厥左贤王部有异动。墨离的踪迹,在葬神渊附近出现了。”
他看着叶辰和铁如山:“叶辰,铁如山,你们刚才说,要带顾临渊北上?”
“是!”
皇帝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眼中最后一丝犹豫,终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取代。
“好。朕准了。”
叶辰和铁如山同时抬头,眼中迸发出光芒。
“但是,”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顾临渊必须由你们二人时刻监视,不得有片刻疏忽。他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都要记下,每三日一报。若他有任何异动……”
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,扔在叶辰面前。令牌落地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正面刻着一个“御”字,背面是“先斩后奏”四个小字。
“此令,可调北疆影密卫。若事急,你可凭此令,就地处决顾临渊,无需回禀。”
叶辰看着那块令牌,只觉得有千斤重,他缓缓伸手,拾起。玄铁冰冷,寒意透骨,沉声道:“臣,领旨。”
叶辰与铁如山二人来到天牢,天牢大门缓缓打开,顾临渊从里面走出来。阳光刺眼,他下意识抬手遮了遮。身上还是那身囚衣,但手上脚上的镣铐已经除去。
叶辰和铁如山站在门外,看着他。
三天不见,顾临渊又瘦了些,脸色苍白,但背依旧挺得笔直。他看了看叶辰手中的圣旨,又看了看铁如山紧握刀柄的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:“叶兄,铁前辈,有劳了。”
叶辰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他想说“顾兄,我们信你”,想说“兄弟,委屈你了”,想说“此去北疆,我们并肩作战,一定能查清真相”……
可最终,他什么都没说,因为皇帝给他的那块玄铁令牌,此刻就贴在他的胸口,冰冷,沉重。
铁如山在一旁看着此时的顾临渊,也是满眼的心疼,三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的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叶辰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:“顾兄,陛下有旨,命你戴罪立功,随我与铁前辈北上。咱们一起去北疆与凌震将军会合,这一路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一路上的安排,听我节制。”
顾临渊点了点头,很平静:“好。”
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北疆的情况,没有问任何事。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。
铁如山忍不住了,上前一步,眼眶发红:“顾兄弟,你、你受苦了……”
顾临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,很淡,很疲惫,“前辈,我没事。我的事让你们费心了。”
叶辰转过身,不再看他,淡淡的说道:“走吧,车马已经备好了。今日咱们就出城,夜宿蓝田,明日一早继续赶路。”
三人上了马车。叶辰和铁如山坐在一侧,顾临渊独自坐在对面,车轮滚动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,车厢里很安静。铁如山几次想开口,都被叶辰用眼神制止了。顾临渊则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长安城的街景从繁华到稀疏,看着城墙在视野中渐渐远去。
直到出了城门,走上官道,叶辰才终于开口:“顾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……给我们看了所有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到现在,都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顾临渊转过头,看着叶辰。他的眼睛很深,深得叶辰看不透,反问道:“叶兄想听我说什么?说那些证据是假的?说我是被冤枉的?说有人陷害我?”
叶辰握紧了拳头,轻声说道:“如果你想说,我愿意听。”
顾临渊看了他很久,然后轻轻摇头,说道:“就算我说了,叶兄就会信吗?就会信我是被冤枉的?就会信那些都是假的?”
叶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竟一时语塞。
顾临渊看着叶辰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,更多的是悲凉。
顾临渊看着窗外的景色,突然开口说道:“叶兄,你知道蚂蚁为什么总是排成一队走吗?”
叶辰眉头一皱,心中暗道:又来了,又是蚂蚁。
叶辰的耐心终于耗尽了:“顾兄!我在问你正事!不要再说那些蚂蚁,那些——”
“因为它们靠信息素认路。”
顾临渊开口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平静的说道:“前面的蚂蚁留下信息素,后面的蚂蚁跟着走。一条路走得多了,信息素就浓了,后面的蚂蚁就更不会走错。哪怕那条路其实已经不通了,哪怕那条路前面是悬崖,它们也会一直走,一直走,直到摔死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叶辰,继续说道:“叶兄,你现在跟着的,是陛下留下的信息素,是韩章留下的信息素,是林策留下的信息素。那些信息素太浓了,浓到你已经看不见别的路了。”
叶辰听完顾临渊的话,立刻反驳道:“所以你在告诉我,陛下是错的?韩章是错的?所有人都是错的?只有你是对的?”
顾临渊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窗外,微微摇了摇头,说道:“叶兄,你太敏感了,我没说他们都是错的,我只是在说蚂蚁。”
说完,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这一次,是死一样的沉默,铁如山看了看叶辰,又看了看顾临渊,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人无话,马车就这么颠簸着,一路向北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