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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二章 深夜的线索

天下藏妖

城南庄园的书房内,烛火在夜色中摇曳,将叶辰和铁如山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铁如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,眼圈通红:“叶兄弟……他为什么不说?就冲他再野鬼峡的英勇,他只要说一句‘不是他干的’,我就信他!我就敢提着脑袋去见陛下!”

叶辰没说话。他坐在书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——那是顾临渊从野鬼峡回来后送他的。上等的和田玉,雕着一只展翅的鹰。

铁如山把酒杯重重一放,低声道:“你倒是说话啊,从回来到现在你一句话都不说,我这心里憋得慌!我知道被冤枉的滋味,知道那种无可奈何,顾兄弟那眼神……那眼神看咱们就像是看陌生人一样!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啊!”

叶辰放下玉佩,开口说道:“可能就是因为咱们是过命的交情,所以有些事情,他才不能说,或者不敢说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叶辰抬起头,烛光在他眼中跳动:“前辈,如果你被人冤枉,你会怎么辩解?”

“我?我当然要找证据!我要——”

叶辰挥手打断了他,说道:“可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呢?如果每一个能证明你清白的线索,都能被反过来解释成你更狡猾的证据呢?你该怎么办?”

铁如山听了叶辰的话,直接愣住了。

叶辰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浓重,远处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轻声道:“顾兄不辩解,不是因为默认,是因为他看明白了。这是一个局,是一个无论他怎么解释,都会越描越黑的局。他说不是他,别人会说他在狡辩。他提出证据,别人会说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。他沉默……别人会说他是默认。虽然我们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,但又有什么用呢?”

铁如山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可、可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!我当年被陛下关起来,是陛下怕铁血盟发展过快,是政治手腕、是限制,这我理解,我也没有反抗,但现在不同啊。”

叶辰转过身,低声道:“现在有什么不同?顾兄他现在只是选择不说。因为他知道,说也没有用,跟你当年的状态是一样的,当年你为什么没有去喊冤,没有去反抗,因为你知道,说也没有用,没有人会相信你,你只能默默忍受,用时间去证明自己。”

话音刚落,书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。

两人同时转头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身影闪了进来,又迅速将门关上。

是林策,这名锦衣卫的新任指挥使脱下了那身显眼的飞鱼服,换了一身墨色常服。他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像一个真正的影子。

林策抱拳,声音压得很低,说道:“叶大人,铁大人,林某深夜冒昧前来,还望不要见怪。”

叶辰嘴角微微上扬,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,轻声道:“林指挥使深夜到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林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,放在书案上,推到叶辰面前,说道;“来给二位送一样东西,看完即焚。”

叶辰和铁如山对视一眼,上前展开,那是一份口供笔录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抄录的。

问:你与“顾爷”见过几次?

答:三、三次。都是夜里,在城西的破庙。

问:他有何特征?

答:左、左臂有疤,很长,从肘到腕。右手……右手拇指好像也有道新伤,上次见时还包着布,渗着血。他说是掰机关箱划的,还、还问我们要了金疮药……

笔录到此为止。

叶辰猛然抬头看向林策,疑惑道:“这是——”

林策说喝了口茶,说道:“是那个货主‘鬼手’的同党。昨天夜里,他在诏狱里想通了,要戴罪立功。”

铁如山一把抢过笔录,眼睛瞪得溜圆:“右手拇指有新伤?顾兄弟的手我见过!他手上只有练剑的老茧,没有新伤疤!”

林策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的看着叶辰。

叶辰的心跳在加速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推敲,账册、密信、笔迹……现在,又多了一条,伤疤!可这一条,和之前的证据有着太大的矛盾。

叶辰缓缓问道:“这货主,他还说了什么?”

林策拿起茶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边喝一边说道:“他说和他接头的人,右手拇指的伤是新鲜的,看伤口应该是铁器划伤的,深可见骨。就算愈合,也会留很深的疤。而顾大人被收押时,我曾亲自查验过。他双手皆有茧,但无新伤。尤其右手拇指,是完好无损的。”

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
铁如山将笔录拍在桌上,沉声道:“这就是证据!顾兄弟是被冤枉的!那个人不是他!”

叶辰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份笔录,盯着上面每一个字。

左臂有疤——顾临渊有。

右手拇指新伤——顾临渊没有。

是有人冒充?还是……

叶辰抬起头,直视林策的眼睛,低声道:“林指挥使,这份笔录,陛下知道吗?”

林策摇了摇头,坦然道:“陛下还不知,诏狱的初审是由我经手的。这份口供,是我单独提审时所得,还未入正卷。”

“为何?”

林策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叶大人,我在锦衣卫十二年,从力士做到指挥使。我经手的案子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冤枉的人,我见过。该死的人,我也见过。但是顾大人这个案子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片刻后,继续说道:“顾大人的案子,证据链太完美了。长安府的账册,北疆的密信,连笔迹都仿得七七八八。就像是……有人生怕我们查不到,特意把证据送到我们面前一样,就像是当初丞相李元府命赵海冤枉那几个清流老臣一样。证据链完美,无懈可击。”

叶辰的心沉了下去,疑惑道: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
林策的声音压得很低,说道:“我的意思是,如果顾大人真是内奸,以他能策划野鬼峡那种局的心智,会留下这么多这么明显的把柄吗?如果他是被冤枉的……那构陷他的人,对朝廷的办案流程,对陛下的心思,对顾大人的底细,都了解得太清楚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清楚得……让人害怕。”

铁如山听得云里雾里,但叶辰听懂了,现在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“顾临渊是不是内奸”的问题,而是一个“谁在背后下这盘棋,又想把我们引向何方”的问题。

叶辰满脸疑惑的看着林策,问道:“这么重要的证据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?说说吧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林策笑了,那是叶辰第一次看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笑——笑的很淡,很冷,随后缓缓说道:“告诉你们的原因很简单,有两个,第一,赵海也好,刘显也罢,都是锦衣卫的败类,我作为新任指挥使,我不想再办出冤案了,决不能污了锦衣卫重启后的第一桩大案。第二……”

他收起了笑容,沉声道:“叶大人,陛下给你们三日时间来证明顾临渊的清白,如果你们没找到证据,顾大人下了昭狱,恐怕他是不是真内奸,那时候都已经不重要了,昭狱是什么地方,想必二位都清楚,哪怕后来证明他是清白的,他也废了。如果你们找到了证据,证明他不是内奸,陛下放了他,你们一起北上,大家皆大欢喜,但是,如果他真的是内奸,把你们给骗了,你们带上他北上,那就是自寻死路,我呢,只是把可能性告诉你们,至于如何选择,那就要看你们自己了。”

说完,他抱拳一礼,转身推门,消失在了夜色之中,书房里又只剩下叶辰和铁如山。

铁如山抓起那份笔录,又看了一遍,低声道:“叶兄弟,这笔录能证明顾兄弟清白了吧?咱们明天就进宫!拿给陛下看!”

叶辰却摇了摇头,他在想林策最后那句话。“如果他真的是内奸,把你们给骗了,你们带上他北上,那就是自寻死路”

如果明天他们拿着这份笔录进宫,陛下会信吗?信了,然后呢?放顾临渊出来,三人一起北上?可如果……如果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局呢?如果那个“右手拇指的新伤”,也是局的一部分呢?他不敢再细想了。

叶辰闭上眼睛,他仿佛又看到了天牢里顾临渊的眼神。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“叶兄,前辈。看这些蚂蚁……蚂蚁、播种。”

铁如山看叶辰一言不发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叶兄弟?”

叶辰突然睁开眼睛,拿起那份笔录,走到烛台前,直接将那份口供凑到火焰上,纸张边缘卷曲,发黑,瞬间燃烧起来。

铁如山见状,以为叶辰疯了,上来就要抢,却被叶辰一把拦住,看着那份口供逐渐化为灰烬后,说道:“前辈,这份口供,不能留。”

“为啥!”

“因为如果它是真的,构陷临渊的人一定会想办法灭口,销毁证据。如果它是假的……那留着他,就是留着一个诱饵,等着我们上钩。”

叶辰松开手,最后一片纸灰飘落。
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证明临渊是清白的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铁如山,眼中是铁如山从未见过的沉重:

“我们要做的,是搞清楚,到底是谁,为什么要布这个局。以及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临渊到底知道什么,又为什么选择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