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深处,死寂的如坟墓一般,石壁上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像无数只鬼手在痛苦的挣扎着,偶尔有几滴水从天顶石缝滴落,在冰冷的地面砸出细小的湿痕,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,向死亡的倒计时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顾临渊靠在石壁上,指尖摩挲着石床边缘凸起的纹路,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铁如山刚才走出牢房时,在牢门外那声咆哮仿佛还在甬道里飘着,他却像是半点都没听见一样,只盯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发呆。
不知过了多久,牢门外再次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,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,不快,不慌,一步步顺着潮湿的石壁走过来,最后停在了顾临渊的牢门前。
顾临渊转过头,看见裴海正站在铁栏外,神情复杂的看着他,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,身侧没有跟着狱卒,也没有带兵器。
顾临渊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天牢浸出来的冷意,却听不出半分紧张:“裴大人的胆子倒是挺大的嘛,你就不怕我这个墨离的内应,把你留下当人质?”
裴海没接他的话,抬手打开食盒,从里面端出一碟酱牛肉,两个麦饼,还有一壶温热的酒,顺着铁栏的缝隙递了进去,轻声说道:“饿了吧,吃点东西吧,我刚从陛下那过来,陛下让我给你带句话,说你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,从未吃过一顿断头饭,今天这顿,算朕补你的。”
顾临渊看着那碟还带着余温的牛肉,忽然笑了,说道:“这么说来,陛下这是已经定我的罪了?”
裴海靠着冰冷的石壁站定,目光落在顾临渊脸上,微微摇头,说道:“虽然证据确凿,但陛下还没定你的罪,已经责成叶辰跟铁如山二人,三日内去找证据证你清白了,这次是陛下让我来问问你。陛下想知道,你到底是不是墨离的人,那些账目到底是不是真的,那些军械到底是不是你暗中运去突厥的。”
顾临渊拿起酒壶,拔开塞子,一股浓郁的酒香漫了出来,他对着壶口猛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烫得他胸腔发暖。他擦了擦嘴角,抬眼看向裴海,答非所问:“你还记得当年我刚进锦衣卫,你带着我一起办第一个案子吗?”
裴海点了点头,说道:“记得。”
顾临渊抬头望着天牢的石板,轻声说道:“抓那个吃了七个孩童的妖道那天,也是这样冷,我们在城庙的房梁上蹲了一夜,你把仅有的一块干饼分了我一半。”
裴海面不改色,声音依旧平静:“我还记得,那时候你说,这辈子进锦衣卫,就是为了杀尽天下该杀的人,不叫一个奸徒漏网,不叫一个好人蒙冤。”
顾临渊又灌了一口酒,拿起一块麦饼掰了半截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着,边吃边说道:“是吗?我还说过这种话吗?时间太久了,都已经不记得了,今天你来看我,还给我带吃的,你就不怕陛下说你私通钦犯?”
裴海的声音沉了几分,说道:“陛下既然让我来,就不会疑心我。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实话。顾临渊,我认识你快二十年了,我不信你会投突厥,会做墨离的内应。你告诉我,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些证据到底是怎么来的?”
顾临渊放下酒壶,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床,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片刻后,缓缓开口道:“至于这个问题,我没什么可说的,谢谢你的酒,你可以走了。”
说完,便不再看裴海,只垂着眼慢慢啃手里的麦饼,裴海站在铁栏外,沉默了许久,看着顾临渊侧脸绷得紧紧的轮廓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,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,随后转身就要走,刚走出两步,又停下脚步,背对着顾临渊低声道:“叶辰正在拼了命找能还你清白的证据,你要是真有什么隐情,哪怕托我带句话出去也行,别什么都闷在心里。”
顾临渊咬麦饼的动作顿了顿,没回头,声音轻得像是飘在风里:“我没什么话要带,让他别找了,天命如此,争不过的。”
裴海身子一僵,眉头紧皱,终究没再说什么,一步步沿着潮湿的甬道向外走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终彻底消失在天牢深处。
顾临渊这才停下动作,抬起头望向那扇嵌在石壁高处的小窗,细小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贴在石壁上。他放下吃剩的半块麦饼,再次将酒壶凑到嘴边,才发现壶里的酒已经见了底。他把空酒壶放在脚边,往后一倒,整个人躺在硬邦邦的石床上,看着那缕不断流动的光柱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忽然开口,轻声说起了没人听得见的话:“我当初说要杀尽奸徒,不叫好人蒙冤,这话从来没假过。”
天牢的风从甬道卷过来,吹得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灯花炸开来,瞬间把整个牢房映得亮了一瞬,随即又沉回昏暗里。顾临渊闭着眼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手指轻轻敲着石床,敲的是当年锦衣卫出任务时,约定敌袭的暗鼓点,一声,一声,不急不缓,敲得石缝里渗出的潮气都仿佛跟着震颤。
顾临渊躺下没多久,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在天牢的甬道里响起,顾临渊轻叹了口气,自语道:“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。”
片刻后,叶辰和铁如山站在栅栏外,看着那个躺在草席上的身影。
叶辰眉头紧皱,轻声唤道:“顾兄。”
顾临渊缓缓起身,转头看向叶辰与铁如山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了然的平静:“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。我这里条件有限,我就不请你们进来了。”
铁如山攥着栅栏的铁条,指节绷得发白,低声问道:“顾兄弟!你跟我们说实话!那些狗屁证据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
顾临渊没有回答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牢房角落,蹲下身,静静看着地面。
叶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那是一队蚂蚁,正沿着石缝列队前行,搬运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米粒。
顾临渊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叶兄,铁前辈,你们看这些蚂蚁。”
铁如山被这没边际的一句话给问住了,愣了愣,说道:“什么蚂蚁?顾兄弟,我在问你——”
顾临渊打断了他,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那队蚂蚁:“你看他们,队列严整,不辞辛劳,没日没夜的劳动着,人人都说它们忠诚于蚁后,搬运粮草回巢。可若其中的一只蚂蚁将这粒米搬去了其他地方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铁栏,落在叶辰浴铁如山的脸上,继续说道:“那么在旁人看来,这是背叛,还是另一种播种呢?”
牢房里陷入死寂。
叶辰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他看着顾临渊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辩解、一丝愤怒、一丝委屈,任何情绪都好,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叶辰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低声道:“顾兄,陛下给我们看了长安府的账册,北疆的密信,笔迹比对。每一件都指向你。但我和铁前辈不信。只要你告诉我们,那些事与你无关,我们就信你。我们就去找陛下,去——”
顾临渊忽然笑了,那是叶辰从未见过的笑容——三分悲凉,三分嘲讽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,片刻后顾临渊收起笑容,淡淡地说道:“你可知道,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是什么?”
他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心口:“不是这天牢。是当你心中坚信一件事,而全世界,包括你最在乎的人,都开始用另一套道理来审视你时,那种……百口莫辩的孤独。”
铁如山急了:“顾兄弟!你说清楚!什么孤独不孤独的!我就问你,那些事到底——”
“前辈。”叶辰伸手拦住了他。
他看着顾临渊。看着这个曾与自己背靠背杀出重围的兄弟,看着这个在野鬼峡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刀的战友,看着这个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人。
叶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顾临渊曾经提起过他们在江南剿匪时,顾临渊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他们中了埋伏,三人被困在山洞里,外面是层层围困的山贼。顾临渊一边给手下包扎伤口,一边淡淡地说:“信任这东西,平日里不值钱。可到了要命的时候,比黄金都贵。”
可现在,面对如此大的陷害,顾临渊竟然没有一丝的解释,他不说“这不是我干的”,不说“那些证据是伪造的”,更不说“我是被陷害的”。
他身陷囹圄,只说蚂蚁,说牢笼,说孤独。
叶辰点了点头,声音略带颤抖的说道:“顾兄,我们要去北疆了。陛下给了三天时间,如果三天内找不到证据……你就要进诏狱了,到时候会有什么结果,想必我不说,你自己也能猜到,所以这三天里,我跟铁前辈定会找到证明你清白的证据,你就在这里踏踏实实的,等我们的消息。”
顾临渊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他看向叶辰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说:“我是事情让你们费心了,不要太勉强了,至于北疆之事,重于万钧。叶兄,铁前辈,就拜托你们了,你们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重新坐回草席上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铁如山还要说什么,被叶辰一把拉住。
“前辈,咱们走吧。”
“那顾兄弟他——”
“走吧,走。”
叶辰几乎是拖着铁如山离开的。走出天牢大门时,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铁门,忽然觉得,那里面关着的不仅是顾临渊。
还有他们三人曾经生死与共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