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逝,仿佛时间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都停滞了,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天。
牢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,裴海独自一人走来,身后跟着两名狱卒。他在叶辰的牢门前停下,示意狱卒开门。
裴海低声说道:“叶辰,铁如山,出来。”
叶辰站起身,镣铐哗啦作响。他看了一眼隔壁牢房——顾临渊也站了起来,正隔着铁栏看着他。
叶辰转头看向裴海,疑惑道:“顾临渊呢?”
裴海面无表情的说道:“他暂时还得留在这里。”
铁如山从另一间牢房走出,胸前的纱布已被血完全染红。他盯着裴海,眼中杀意涌动:“裴大人,我需要你给老夫一个解释。”
裴海侧身让开通道,低声道:“陛下现在要见你们。等见了陛下,你们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叶辰与铁如山对视一眼,跟着裴海走出天牢。经过顾临渊的牢门时,叶辰停下脚步,说道:“顾兄,安心等我消息。”
顾临渊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他的表情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叶辰心中有些不安。
紫宸殿内,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文书。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难看,眼窝深陷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叶辰和铁如山被带进殿内,镣铐仍未除去。裴海站在一侧,垂手侍立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叶辰行礼。铁如山只是站着,冷冷地看着皇帝。
皇帝没有让他们平身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殿内的空气几乎凝滞。最终,他伸手从案上拿起几本奏折,又拿起一份火漆密报,一股脑地扔到叶辰脚下,声音冰冷的说道:“自己看。”
叶辰看了一眼旁边的铁如山,此时铁如山也是一脸的疑惑,又看了看地上的奏折,随后弯腰一本本的捡了起来。
最上面的一本,是长安直隶衙门的奏折,日期是两天前。他翻开奏折,上面写到:
“臣长安府尹周文正谨奏:本月十七,臣衙捕快于城东货栈区巡查,查获一批走私违禁货物。经清点,计有弩箭三百具、强弓五十张、箭矢五千支、铠甲二十副,另有硫磺、硝石等火器原料若干……”
叶辰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经连夜突审货主及搬运苦力,得知此批货物系由一绰号‘鬼手’之江湖人士牵线,货主为一北方商贾。臣衙于货栈暗格中搜出账册三本,详细记载近一年来经手之违禁货物往来。其中多次提及‘鬼手’、‘顾爷’等称谓,并有银钱往来记录……”
叶辰一边看,手一边忍不住的颤抖起来,他翻到下一页,是账册的抄录。
“正月初九,收鬼手定金白银五百两,订弩箭一百具,三月初五交货。”
“二月十五,鬼手加订强弓二十张,箭矢两千支,预付三百两。”
“四月廿二,鬼手派人取走硫磺二百斤、硝石三百斤,现银结清。”
“六月初八,鬼手订铠甲十副,要求精铁打造,预付八百两。”
“九月初三,顾爷加订箭矢两千支,预付定金三百两。”
“十一月初二,顾爷结清钱款五千两。”
“十二月十一......”
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货物、银两,记载得清清楚楚。最后几笔交易的时间,正是顾临渊从狱中出来,他们一起追查军械案最紧张的那几个月,
叶辰猛地抬头:“陛下,这——”
皇帝直接打断了他,低声道:“看下去。”
叶辰深吸一口气,继续看下面的奏折。第二本奏折,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会审纪要,详细记录了提审“鬼手”及几名货主的供词。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人——顾临渊。
他们口中描述的那位“顾爷”的外貌、口音、行事风格,与顾临渊完全吻合,甚至有一名货主供称,曾亲眼见过“顾爷”左臂有一道旧伤疤——顾临渊左臂确实有一道疤,是多年前追捕江洋大盗时留下的。
叶辰的额头冒出冷汗。他放下长安府的奏折,拿起那份火漆密报。封皮上写着“北疆密奏,韩章亲笔”。
他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韩章的字迹他认得,刚劲有力,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。
“臣韩章谨奏:近日北疆流言四起,皆言锦衣卫前千户顾临渊实为墨离内应,与突厥暗通款曲。臣初以为此乃敌方反间之计,未加重视。然三日前,我军于边境截获一队伪装商旅之突厥细作,搜出密信三封。”
“其中一封为突厥左贤王致‘顾先生’之亲笔信,言及‘前次所供军械已收到,甚为满意’,并约定‘下批货物于腊月十五日前运抵黑水河’。信中还提及数处我军布防细节,皆属机密。”
“另一封为‘顾先生’回信之草稿,笔迹经比对,与顾临渊过往文书有七成相似。信中允诺‘必在血月之日前,助大汗破关’。”
“第三封为密语所书,经破译,乃约定于葬神渊仪式时,‘里应外合,开城门以迎王师’。”
“臣已命人将原信及细作押送进京,不日可抵。然此事关系重大,臣不敢隐瞒,特此急奏。若顾临渊当真为内奸,则朝中恐有更多同党,北疆危矣!”
信末是韩章的签名和影密卫的暗记。
叶辰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。铁如山从他手中接过密报,快速看完,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。
“现在,你们明白了?”
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痛心,“朕将你们视为心腹,将剿灭墨离、保卫北疆的重任托付于你们。可你们身边,就藏着墨离最大的内应!而且这个内应,还是我亲手送给你们的,想想真是可笑。”
叶辰眉头紧皱,片刻后才艰难开口道:“陛下,这些证据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吧。我们刚决定北上,顾兄的罪证就接二连三地出现,这会不会是墨离的一出反间计?他想让我们内部相互猜疑,自断臂膀,为他在北疆争取时间呢?”
皇帝猛地拍案而起,长案上的文书哗啦散落一地,低声喝道:“反间计?长安府的账册是两个月前就开始查的!韩章的密报是十天前从北疆发出的!那时你们还在野鬼峡苦战,墨离如何能未卜先知,布下如此周密的局?!”
他走下御阶,来到叶辰面前,双目赤红:“叶辰,朕知道你不愿相信。顾临渊救过你的命,你们并肩作战,生死与共。但朕问你,若他当真清白,为何长安府的账册上,会有他左臂伤疤的记载?那是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的细节!若他当真清白,为何突厥左贤王的信中,会提及只有兵部高层才知晓的布防机密?顾临渊曾任锦衣卫千户,他可有权限调阅兵部存档!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若他当真清白——为何韩章截获的密信草稿,笔迹与他的文书有七成相似?!另外三成不同,是因为他在刻意伪装,但书写习惯是改不掉的!裴海——”
裴海上前一步,“臣在。”
“将顾临渊过往的文书,与密信草稿,当面对比。”
“遵旨。”
裴海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,一份是顾临渊在锦衣卫时的述职报告,一份是韩章送来的密信草稿抄本。他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地上。
叶辰跪倒在地,仔细对比。铁如山也凑过来看。
笔画走势、连笔习惯、某些特定字的写法……越看,叶辰的心越凉。确实有七成相似,尤其是“之”、“也”、“矣”等虚字,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叶辰喃喃道。
“朕也希望不可能!”皇帝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肩头微微颤抖,“但证据就在这里,一桩桩,一件件,环环相扣,无懈可击。长安府的账册、货主的口供、突厥的密信、笔迹的比对——若这只是反间计,墨离的谋划也未免太天衣无缝了!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,难道只是为了陷害一个顾临渊?”
他缓缓走回龙椅,颓然坐下:“叶辰,铁如山,朕知道你们不信。朕也不愿信。但北疆十几万将士的性命、天下百姓的安危,不能赌在‘可能’和‘也许’上。”
殿内陷入死寂,良久后,叶辰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轻声道:“陛下,臣有一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顾临渊真是内奸,为何在野鬼峡,他要拼死作战?那一战,他左臂中箭,险些废掉。若他是墨离的人,大可以暗中放水,甚至背后捅刀,将我们置于死地,他若真是内奸,我们都活不到现在,他又何至于此?”
皇帝沉默片刻,说道:“苦肉计。为了取得你们更深的信任,为了能跟着你们北上,抵达葬神渊,完成他最后的任务——在血月之夜,打开城门,迎突厥入关。”
皇帝的这个解释,简直合理的让人心寒。
叶辰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起黑风林血战,顾临渊为他挡下一刀;想起破庙夜谈,顾临渊说起陈婆婆时眼中的温柔;想起这些日子,他们并肩作战的每一个瞬间,难道都是假的?
叶辰轻叹了口气,问道:“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顾临渊?”
皇帝的声音冰冷的说道:“押入诏狱,严加审讯。在他吐出所有同党、所有阴谋之前,朕不会让他死的。”
叶辰闭上眼睛。诏狱……那是比天牢恐怖十倍的地方。进去的人,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,即使出来,也多半成了废人。
“叶辰,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知道你现在心中混乱。朕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若你能找到证据证明顾临渊的清白,朕立刻放人,并向他赔罪。若不能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叶辰听懂了,若不能,顾临渊必死无疑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叶辰缓缓磕头,“谢陛下。”
皇帝挥了挥手,疲惫地闭上眼睛:“去吧。裴海,带他们出宫。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离开长安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裴海上前,扶起叶辰和铁如山。三人默默退出紫宸殿。
走出殿门的瞬间,叶辰回头看了一眼。皇帝仍坐在龙椅上,单手扶额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份奏折。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,那是一个帝王的孤独。
叶辰转过头,跟着裴海,一步一步,走向宫门。
他的脚步很重,重得像拖着千斤镣铐。
而此刻的天牢深处,顾临渊独自坐在石床上,仰头看着牢房顶部那唯一的小窗。窗外有一线天光漏下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他看了很久,很久,然后,缓缓地,扯了扯嘴角。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,似笑,似哭,又似嘲讽。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该来的,终于……还是来了。”
牢房外,甬道深处,传来狱卒沉重的脚步声。
顾临渊闭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等待他的,将是暗无天日的审讯,和注定悲惨的结局。
除非,有人能在这铁证如山的死局中,撕开一道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