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家门前的青石板,被秋雨泡得发滑。
七岁的薛洋缩在墙角,怀里抱着半块干硬的麦饼,眼睛却死死盯着常氏糕点铺飘出来的甜香。他饿,更馋。长到这么大,他只在路过喜宴时捡过一颗掉在地上的糖,那点甜,是他这辈子唯一记得的、能压过疼的味道。
常家少爷常慈安正被下人簇拥着出来,锦衣玉冠,眉眼间带着天生的傲慢。看见薛洋,他忽然笑了,像逗一条野狗:“小叫花子,想不想吃糖?”
薛洋攥紧麦饼,没说话,却悄悄抬了抬头。
“去,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东郊,跑快点,回来我给你一整包桂花糖。”
信不重,却被常慈安揉得皱巴巴。薛洋几乎是立刻接了过来,小小的身子冲进雨里,泥水溅满裤脚,他也不管。一整包桂花糖,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甜。
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摔了三跤,膝盖破了,渗出血,混着泥水,疼得钻心。可一想到糖,他又咬牙爬起来,拼命往前冲。
东郊的人家看完信,却勃然大怒,一巴掌甩在他脸上:“混账东西!敢来消遣我!”
薛洋被打得懵了,耳朵嗡嗡响,只知道哭:“我……我是来送信的……他们说给我糖……”
“糖?你被耍了!”
他浑浑噩噩往回跑,雨更大了,像老天爷在往人间泼冷水。回到常家门前,常慈安正和一群世家子弟说笑,看见他狼狈回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跑得真慢,”常慈安踢了踢他的肩膀,“信送到了?”
“他们打我……”薛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,“你说……给我糖……”
“糖?”常慈安像是听见什么笑话,弯腰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头,“你也配?一条野狗,也配吃我常家的糖?”
他身边的世家子弟跟着哄笑。
“本来就是耍他玩的。”
“看他跑得跟条狗一样,真有意思。”
“这么脏,别碰坏了咱们的衣裳。”
薛洋小小的身子僵住了。
疼。
比饿更疼。
比摔破膝盖更疼。
比被人打骂更疼。
他不懂,他只是想要一颗糖。他那么听话,那么拼命,为什么要被这样耍?
“你骗人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小拳头攥得死紧。
“骗你怎么了?”常慈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只剩下残忍,“你这种贱命,死在路边都没人管,骗你两句,你还敢不高兴?”
他一脚踩在薛洋伸出来的手上。
“啊——!”
骨头碎裂的声音,被雨声盖过去大半。薛洋疼得蜷缩在地上,浑身抽搐,右手五指被踩得扭曲变形,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染红青石板。
常慈安嫌恶地擦了擦鞋:“脏死了。扔出去。”
下人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街角,扔在臭水沟边。雨还在下,薛洋躺在冰冷的泥水里,右手疼得失去知觉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看着自己变形的手指,眼泪疯狂往下掉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恨。
恨那些笑他的人。
恨常慈安。
恨这个世界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出身好就可以随便耍人、伤人?
凭什么他连一颗糖都不配?
凭什么他生来就该被踩在脚下?
那一天,薛洋断了指,也断了心里最后一点软。
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只想吃糖的小阿洋,只有一个记仇、记痛、记恨,要用恶来保护自己的薛洋。
他躺在雨里,死死咬住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我要报仇。
我要让所有欺负我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我要甜,要很多很多甜,谁也不能再抢走。
意识模糊之际,他好像闻到一点淡淡的、干净的甜香,不是桂花糕,不是蜜糖,是一种很轻、很软的味道,像雨后天晴的阳光。
有人轻轻蹲在他身边,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,挡住了漫天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