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开学第三周,学校重新分班。
宋亚轩站在公告栏前,仰头看着分班名单。密密麻麻的名字里,他找到了自己——高二三班。目光往下移了一行,又看到了一个名字。许家迟。同一个班。
宋亚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许家迟为什么会从国际部转到普通部。也许是家里安排的,也许是成绩原因,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,只是碰巧。但不管是什么原因,从今天开始,他们要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了。
“宋亚轩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。宋亚轩转过身,许家迟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杯美式,书包单肩背着,整个人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,像秋天里一棵站得随意的白杨树。
“真的是你,”许家迟笑了,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自然,“我看到分班名单上有你的名字,还以为看错了。”
宋亚轩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不太会跟不熟的人说话,尤其是面对许家迟这样的人——太亮了,亮得他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。
许家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公告栏,确认了自己的班级,然后转头看向宋亚轩。
“走吧,一起去教室?”
不是“我带你过去”,不是“你认识路吗”,而是“一起去”。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走在一起。
宋亚轩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,秋日的阳光不冷不热,风里带着桂花的气味。许家迟走得不快,步幅和宋亚轩保持一致,偶尔喝一口美式,偶尔跟路过的同学点头打个招呼。他认识的人很多,几乎走几步就有人喊他的名字,但每次打完招呼他都会自然地回到宋亚轩身边,不会让宋亚轩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。
“你之前是几班的?”许家迟问。
宋亚轩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班?那巧了,我国际部也不远,隔壁楼。”许家迟笑了笑,“不过国际部的课程不太适合我,我跟我爸说了想转普通部,他居然同意了,我还以为要跟他吵一架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,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宋亚轩听着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轻松地决定自己的事情。不用请示,不用等待许可,不用在开口之前先想好对方想听什么答案。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他按了回去。
教室在三楼,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。宋亚轩一进门就感觉到很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有好奇的,有打量的,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。他垂下眼睛,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自己缩进角落。
许家迟在隔了一条过道的地方坐下来,把美式放在桌角,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
第一节是数学课。宋亚轩听得很认真,笔记做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写得慢而仔细。他不允许自己出错——不只是在学习上,在所有事情上都是这样。因为出错意味着被注意,被注意意味着麻烦,而麻烦最终都会变成马嘉祺的质问。
课间,宋亚轩埋头写作业,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桌上。他抬起头,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,粉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许家迟靠在过道对面的桌子旁,手里拿着一颗同样的糖,正在拆包装。
“提神,”他把糖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,“数学课太费脑子了。”
宋亚轩看着那颗糖,没有动。
许家迟也不催他,转身跟后面的男生聊起了篮球。他的声音不大不小,偶尔笑一下,笑声干净得像被水洗过。
宋亚轩低下头,把那颗糖慢慢攥进手心里。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
他没有吃。他把糖放进了校服口袋的深处。
中午,苏砚从隔壁班过来找他一起去食堂。两个人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,苏砚看了一眼宋亚轩盘子里几乎没动的饭菜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小块玉米夹到了他盘子里。
“你们班那个许家迟,”苏砚忽然开口,“坐你旁边?”
“隔了一条过道。”
“嗯。”苏砚低头喝汤,“国际部转来的,听说家里在伦城排前十。”
宋亚轩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玉米,没有说话。
“他好像对你挺有好感的,”苏砚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,“今天上午有人在走廊上说的,说许家迟特意转到三班,是因为你。”
宋亚轩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宋亚轩不可能。
“我也觉得不可能,”苏砚说,“但别人不这么想。你自己注意点。”
宋亚轩把玉米粒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知道苏砚不是在吓他——伦大附中的八卦传得比风还快,任何两个人走在一起都会被编出一百个版本的故事。而许家迟和他,一个是全校公认的阳光校草,一个是整天穿着裙子的“校花”,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不被议论才怪。
但许家迟是因为他才转班的吗?
宋亚轩觉得不像。许家迟对他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没有太大区别——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,不刻意亲近,也不刻意疏远。给糖的时候顺手,打招呼的时候随意,就像他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样。
也许许家迟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对谁都好,对谁都笑,不是因为那个人特别,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种明亮的存在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,女生在跑道边自由活动。宋亚轩坐在看台上,把校服外套盖在腿上,看着操场远处发呆。
篮球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。他下意识地看过去,许家迟刚投进一个三分球,正笑着跟队友击掌。他的运动服被汗打湿了一片,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,整个人汗津津的,却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精神。
阳光打在他身上,亮得不像话。
许家迟跑向场边喝水,拧开瓶盖的时候忽然抬起头,正好对上宋亚轩的目光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举起水瓶朝他晃了晃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宋亚轩迅速别过脸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攥紧了膝上的校服外套,指节发白。
不要看。不要想。不要心动。
那是别人的东西。阳光、自由、想笑就笑的资格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——这些都是别人的东西,不属于他。
他口袋深处那颗草莓糖还在,硬硬的,硌着他的手指。
放学的时候,宋亚轩在储物柜前收拾东西,许家迟从旁边经过,书包带子滑到肩膀下面,他也不往上拉,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走着。
“宋亚轩,明天见。”
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不大不小,刚好让他听到。
宋亚轩抬起头,只看到许家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他的手搭在储物柜的把手上,很久没有动。
明天见。这句话对别人来说再普通不过,对宋亚轩来说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在马嘉祺的世界里,没有“明天见”这种说法——因为马嘉祺不需要说再见,宋亚轩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。
他把书包拉链拉好,走出教学楼。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老位置等着了。
上车之前,宋亚轩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。夕阳照在玻璃上,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。三楼,倒数第二扇窗,他们班的教室。
许家迟大概已经从那边走了。
宋亚轩弯腰坐进车里,车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。车里很安静,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气味,司机什么也没说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,宋亚轩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许家迟站在校门口的路边,正在等家里的车。他低着头看手机,校服外套系在腰间,风吹起他的衣角。
车子从他身边驶过,许家迟没有抬头。
宋亚轩坐在车窗后面,隔着深色的隔热玻璃看着他。那一瞬间,他觉得那扇车窗像是一道透明的墙——他能看到墙那边的一切,阳光、少年、自由的风,但他永远走不过去。
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深处那颗草莓糖,还硬硬地待在那里。
回到家,宋亚轩换上家居服,把校服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书桌上。一颗草莓糖,一支用了一半的笔,一张揉皱的便签纸。
他把那颗糖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,和那些他舍不得丢掉又不敢拿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