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那天之后，宋亚轩开始刻意回避马嘉祺。

说是回避，其实也做不了什么。他住在马嘉祺的房子里，每天上下学由马嘉祺的司机接送，连穿什么衣服都要按照马嘉祺的要求来。所谓的回避，不过是在马嘉祺回家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吃饭时尽量不抬头，被叫到名字时用最简短的字句回应。

但马嘉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这点小把戏。

周一早晨，宋亚轩换好校服准备出门。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百褶裙配白色衬衫，头发用黑色的发带束成低马尾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
手机亮了。

马嘉祺：今晚有个饭局，你陪我。

宋亚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最终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学校里的日子倒是平静了许多。自从马嘉祺勒令他退宿之后，论坛上关于他的帖子少了一些，但偶尔还是会有新的偷拍冒出来。许家迟的那张照片依然挂在校网首页，宋亚轩每次刷到都会快速划过去，不敢多看。

苏砚偶尔会发消息问他怎么样了。宋亚轩每次都回“还好”，苏砚也不追问，只是隔三差五发一张自己看的书封过来，配一句“这本书不错”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——我还在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，宋亚轩刚走出教学楼，就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老位置。

上了车，司机没有说话，径直将车开往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。会所藏在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，青砖灰瓦，门口没有招牌，只有两盏暗黄色的灯笼。宋亚轩下车时，马嘉祺已经等在门口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，没有打领带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，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。看到宋亚轩，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，然后伸出手。

马嘉祺手。

宋亚轩犹豫了半秒，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马嘉祺的手很大，指节分明，握住他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，刚好让他抽不回来。

包厢在二楼，推开门，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。宋亚轩不认识他们，但从穿着和气场上能看出来，都是和马嘉祺同一个圈子的人。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，酒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。

“马少，这位是？”坐在主客位置上的中年男人笑着看向宋亚轩。

马嘉祺我妹妹。

宋亚轩垂下眼帘。妹妹。这个词在他听来比任何羞辱都要刺耳，但他已经习惯了。马嘉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介绍他的——在外人面前，他是“妹妹”，是马家的小女儿，是一个不存在的女孩。

饭局进行得很慢。男人们聊着生意、地皮、政策，偶尔碰杯，笑声在包厢里回荡。宋亚轩安静地坐在马嘉祺身边，筷子夹起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过。他不喜欢这种场合，不喜欢这些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方式，不喜欢马嘉祺放在他腰侧的手。

中途，宋亚轩去了一趟洗手间。他站在洗手台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浅灰色的裙子，白色的衬衫，黑色的发带。一个不存在的女孩。

他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
回到包厢门口时，门没有关严，里面的话隐约传了出来。

“马少，你这妹妹长得是真漂亮，许总家那个小子最近不是正找对象吗？要不要撮合撮合？”

宋亚轩的脚步顿住了。

马嘉祺不用。

马嘉祺的声音很淡，淡到没有任何情绪。

“怎么，舍不得？”

沉默了两秒。

马嘉祺她不是你们能碰的人。

宋亚轩站在门外，手指攥紧了裙摆。他听不出马嘉祺这句话里的“舍不得”到底是哪种舍不得——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，还是主人对私有物的占有。也许对马嘉祺来说，这两者从来就没有区别。

他推开门走进去，重新坐回马嘉祺身边。马嘉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重新放回他的腰侧，拇指沿着他的腰线慢慢摩挲。

吃完饭，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别墅。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。宋亚轩靠在车窗边，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，光影交错着打在他脸上。

车子停进车库，宋亚轩推开车门准备下车，手腕忽然被扣住了。

马嘉祺等等。

宋亚轩回过头。车内的灯没有开，只有车库里的冷白光照进来，将马嘉祺的半张脸映在明暗交界处。

马嘉祺今天在饭桌上，那些人看你的眼神，我不喜欢。

宋亚轩抿了抿唇，没有说话。

马嘉祺以后这种场合，戴个口罩。

宋亚轩愣了一下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抬眼看向马嘉祺，想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，但马嘉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宋亚轩……口罩？

马嘉祺或者别的什么。把脸遮住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宋亚轩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在马嘉祺的世界里，他的脸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，和他穿裙子的原因一样——因为马嘉祺不想让别人看到。

不是因为保护，是因为占有。

宋亚轩抽回自己的手，推开车门走了出去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马嘉祺的目光一直钉在他的后背上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无论他走多远，都会被拽回来。

回到房间，宋亚轩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他把脸埋进膝盖里，闻到裙子上沾染的烟味和酒气，还有马嘉祺手上的味道——冷冽的，带着一点点烟草味的，属于那个人的味道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苏砚：今天怎么样？

宋亚轩看着那三个字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他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反反复复好几次，最终只回了一个句号。

苏砚大概看懂了那个句号的意思，没有再问，只是发了一张照片过来。是她书桌上那盆绿植，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叶子上，叶片绿得透亮。

苏砚：它长新叶子了。

宋亚轩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
他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，白色的，毛茸茸的，是他唯一的玩伴。后来马嘉祺说兔子会分散他的注意力，让人把兔子拿走了。他不知道兔子去了哪里，也不敢问。

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物。

宋亚轩把手机扣在地板上，仰起头靠在门板上，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有些刺眼。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苏砚书桌上那盆绿植的样子——小小的，安静的，在自己的角落里，慢慢地长出新叶子。

真好。

他也很想长出新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