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枯叶贴着地面打转。陈玄夜靠在巨岩后,手指一直没离开短匕的柄。他盯着东侧那棵歪脖子树,眼睛干涩发胀,像被砂纸磨过。杨玉环坐在原地,十指搭在琴弦上,指尖微微颤动,像是在数空气里看不见的线。
两个时辰了。
三颗石子还没丢过来。
李白走的时候把酒壶留在了石头上,现在壶口朝天,积了半窝灰。陈玄夜看了它三次,一次比一次时间短。他知道,超过一个半时辰没信号,基本就是出事了。可他还坐着,没动。
“他能活着回来。”杨玉环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那种人,命比猫还硬。”
陈玄夜没接话,只把下巴抬了抬,示意她别说话。耳朵竖着,听风里的动静。远处哨塔轮廓模糊,雾气比之前更浓,蓝光一闪一灭,像是谁在眨眼睛。
就在这时——
啪、啪、啪。
三声轻响,石子落在枯枝上,不重,但清晰。
陈玄夜猛地站起身,手按短匕,侧身对杨玉环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杨玉环立刻闭眼,琴弦归于平静。
他伏低身子,一步步往前蹭,到离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压着嗓子问:“南疆酒冷否?”
草丛里传出一声喘息,接着是低哑的回答:“冷过昆仑雪。”
陈玄夜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,快步上前。李白从草堆里爬出来,整个人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,衣服撕了两道口子,左额角一道血痕,脸上沾着黑灰,嘴唇干裂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背靠着树干,呼哧呼哧喘气,像头刚跑完十里山路的老牛。
“你这模样,倒像是跟阎王拼了三杯敬酒。”陈玄夜蹲下,伸手探他脉门,触手滚烫。
“差不离。”李白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笑完又咳了两声,“要不是我机灵,现在骨头都该被熬成妖族酸汤了。”
杨玉环也挪了过来,动作慢,但眼神亮了些。她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帕,递过去:“先擦擦脸。”
李白接过,胡乱抹了把脸,帕子立刻黑了一片。他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怀里,喘匀了气才说:“打听到了,武则天的后手,就在妖族圣地。”
陈玄夜眉毛一跳:“圣地?哪个圣地?”
“还能有几个?”李白冷笑,“他们叫‘黑曜台’,说是祖宗埋骨的地方,平日连妖兵都不让靠近。我费了好大劲,借了个熟面孔混进去,结果刚摸到外围就被巡卫盯上,追了三条街,差点把命撂那儿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一看,是半张烧焦的布帛,上面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,像是地形图的边角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守卫换岗路线。”李白用手指点了点,“我顺手从一个醉醺醺的妖兵腰带上扯下来的,估计是值班表。你看,每天戌时三刻,西门会开一条缝,放补给车进去。车上有符印,守卫只扫一眼,不查人。”
陈玄夜盯着那图,眼神渐渐发亮:“也就是说,有空子可钻。”
“空子是有。”李白苦笑,“可里头戒备森严得不像话。天上结界封着,地面七处阵眼轮流亮,我亲眼看见一只飞鸟撞上去,瞬间化成灰。而且……他们在筹备仪式。”
“什么仪式?”
“不知道具体名堂。”李白摇头,“但我偷听到一个老祭司说,‘月圆之夜,引神之仪将启,武后赐令,不得延误’。听起来,像是要请什么东西下来。”
杨玉环一直没说话,这时忽然抬头,声音清冷:“引神之仪……不是召唤,是牵引。他们在拉什么东西,从极西之地往这边拽。我能感觉到,地脉在抖,像是被一根绳子拉着走。”
三人一时沉默。
风从山缝里钻进来,带着铁锈味和焦土的气息。远处哨塔的蓝光又闪了一下,照得人脸发青。
陈玄夜低头看着那半张破布,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,像是在算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既然后手在圣地,那就说明咱们猜对了。武则天和妖族早就有勾结,她要的不是合作,是借他们的地盘办大事。”
“可问题是,”李白撑着膝盖坐直,“咱们怎么进去?正面闯等于送菜,绕路也没门,结界封天,阵法锁地。再说了,就算进了圣地,也不知道那仪式在哪一刻启动,打断都来不及。”
“不一定非要打断。”杨玉环轻声道,“如果能提前知道仪式的关键节点,或许可以反向干扰。比如……破坏供品,或者切断灵力源头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李白苦笑,“你当他们是摆摊卖糖葫芦,让你随便掀炉子?”
“我没说容易。”杨玉环看他一眼,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
陈玄夜突然笑了下:“你们忘了我是干什么的?我在市井里混大的,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事。偷令牌、换身份、钻狗洞,哪样不是吃饭的本事?既然有补给车能进,那就有人能混进去。”
李白瞪他:“你不会是想自己上吧?你长得这么正派,往妖兵堆里一站,人家一眼就看出你是人类卧底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我去目标太大。但你可以。”
“我?”李白愣住,“你疯了?我虽然喝过妖族的酒,可也没到能冒充高层的地步!”
“你不用冒充高层。”陈玄夜指着那张破布,“你只要混进补给队,带点东西进去就行。比如……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,巴掌大,黑漆漆的,上面刻着几个小孔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烟雾弹。”陈玄夜打开盒盖,里面是灰色粉末,“摔地上就能炸出一团黑烟,遮视线,乱阵脚。你找个机会把它扔进仪式准备区,哪怕只拖十息,我们也有机可乘。”
李白盯着那盒子,眉头拧成疙瘩:“你就指望靠这玩意翻盘?”
“这不是翻盘,是开路。”陈玄夜收起盒子,塞进李白手里,“你敢不敢接?”
李白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看他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小子,真是越来越像街头混混头子了。”
“那你接不接?”
李白把盒子揣进怀里,拍了两下:“接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要是死了,你得把我那壶好酒倒在我坟头上。”
“行。”陈玄夜点头,“我还给你写诗。”
“写诗就算了,你那文笔,还不如让我死透点。”
杨玉环听着两人斗嘴,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她重新把手放回琴弦上,指尖轻轻一拨,一声极轻的“铮”响起,随即消散在风里。
“我能帮的不多。”她说,“但若你们需要感知阵法波动或灵力走向,我可以远程感应。只是……我的魂体不稳,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玄夜看着她,“你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超出所有人预期。”
李白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,疼得龇牙咧嘴:“行了,情报也送到了,计划也有了,接下来是不是该歇会儿?我这身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
“歇可以。”陈玄夜指了指他额角的伤,“但别睡死,今晚还得轮哨。”
“你还真不当我是病人?”李白抱怨。
“你要是真病了,就不会还有力气讨价还价。”陈玄夜说着,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饼扔过去,“吃点东西,待会我跟你换位置。”
李白接过饼,咬了一口,皱眉:“这玩意比石头还硬。”
“比你的脑袋软。”陈玄夜坐下,重新靠回岩石,目光又投向远处那座歪斜的哨塔。
雾气深处,蓝光又一次闪烁。
李白嚼着干饼,含糊道:“你说……我们真能搅黄这场‘引神之仪’?”
陈玄夜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不知道。但总得试试。不然,等他们把神请下来,咱们连试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杨玉环闭上眼,手指再次搭上琴弦。
风停了一瞬。
远处,枯树上的三颗石子,被一阵悄然而至的气流,轻轻震落了一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