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,但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。风小了,草不动,连虫子都不叫。三个人站在破庙前的空地上,脚下的土是干的,踩上去有点发脆。
陈玄夜没再说话,只是抬手,指向北方。
那手势很轻,像在指一条去集市的路。可他知道,这不是赶集。
他迈步往前走,靴底碾过碎石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这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里,像是敲了一下铜钟。
李白紧随其后,肩上的剑晃了晃,酒壶在腰间轻轻碰着大腿。他没笑,也没吟诗,只是把左手搭在剑柄上,五指松松地拢着,随时能拔。
杨玉环走在最后,琴囊抱在怀里,手指勾着带子。她脚步轻,落地无声,但每一步都稳得很。她不看天,也不回头,只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。
他们出了林子,走上一条荒道。
这路原本应该是官道,现在却没人修了。石板裂了缝,缝隙里钻出枯黄的草,有的地方整个塌陷下去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。路边的树越来越少,剩下几棵也是歪脖子的,皮都烂了,挂着青苔一样的东西。
空气变了味儿。
不是风带来的,是地里渗出来的——一股子铁锈混着腐叶的气息,吸一口,喉咙口有点发痒。
李白抽了抽鼻子,低声骂了一句:“操,这味儿跟坟地烧纸差不了多少。”
陈玄夜没应声,只抬手示意大家放慢脚步。
他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,太阳还没露脸。雾倒是淡了些,可远处的山影更清楚了。那些山不像中原的山,圆润敦实,而是尖的,一根根戳着天,像兽牙。
“快到北境了。”李白喃喃,“再往前,就不归朝廷管了。”
杨玉环忽然停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微微侧头,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陈玄夜回头。
“有动静。”她说。
三人立刻站定,呈三角阵型。陈玄夜居前,李白右斜后,杨玉环左后方。谁都没喊,也没问,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的。
风停了。
草也不动。
只有远处一只乌鸦叫了一声,又飞走了。
然后,前方左侧那片一人高的荒草丛,猛地一晃。
不是风吹的。
接着是右边,也晃了一下。
紧接着,连续三处草丛剧烈抖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行。
陈玄夜右手缓缓落在短匕上,拇指顶开鞘扣。刀刃滑出半寸,寒光一闪即收。
李白的手也按上了剑柄,但他没急着拔,反而把酒壶解下来,塞进包袱里。这酒刚才还能壮胆,现在得省着点用。
杨玉环把琴囊轻轻放在地上,双手虚扶,指尖离琴弦三寸。她的呼吸变慢了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草丛里的动静越来越大。
先是沙沙声,像蛇游过枯叶;然后是低吼,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那种,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;最后是爪子刮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近。
突然,左边草丛炸开!
一道黑影窜出,落地时四肢着地,肩膀比人宽一倍,脑袋像个狼,但嘴裂到耳根,嘴里全是锯齿状的牙。它身上披着破布似的皮毛,背后还长着骨刺,一根根竖着。
它没立刻扑上来,而是蹲在地上,眼睛泛绿,死死盯着三人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,右边又冲出两个。
一个矮些,腿是反关节的,走路像蜘蛛;另一个高大如牛,头上长角,鼻孔喷着白气。
三个妖族小股势力,围成半圆,把他们堵在路上。
陈玄夜站着没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盯着最前面那只狼头妖,慢慢抽出短匕,横在身前。
那匕首不长,也就一尺二,刀身泛着暗青色,像是淬过毒,其实没有。这是他在市井混的时候买的,便宜,但够利。
“大家小心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身后两人听见,“这不过是开胃菜,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。”
李白咧了下嘴,算是笑了。他右手终于握紧剑柄,肩头微沉,随时准备出剑。
杨玉环没动,但她的眼睛亮了一瞬。那一瞬,像是月光照进了深井。
对面的妖物开始躁动。
狼头妖低吼,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,泥土翻起。蜘蛛腿的那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显然是想绕后。牛头那个最躁,直接往前踏了一步,震得地面一颤。
气氛绷到了极点。
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的草丛又是一阵晃动。
更大。
更快。
一道黑影猛地跃出,比之前的都快,落地时竟然是直立行走!它身形接近人类,但皮肤是灰蓝色的,脸上没有鼻子,只有一条裂缝,双眼血红。它手里还拎着一根带刺的铁链,拖在地上发出“咯啦咯啦”的响声。
它一出来,其他三个妖物立刻伏低身子,像是臣服。
新来的这个,明显是头目。
它盯着陈玄夜,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,喉咙里滚出一句话,断断续续,像是刚学会人语:
“闯……路者……死。”
陈玄夜冷笑一声:“你们占着路,还嫌别人走?”
那妖头不答,只是缓缓举起铁链,链条上的倒刺闪着寒光。
风又起了。
吹动李白的衣角,吹乱杨玉环的发丝,也吹得那几片破布似的妖皮猎猎作响。
陈玄夜左手慢慢抬起,对着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:**守中,防侧,听我号令。**
李白眼神一凝,微微点头。
杨玉环指尖轻轻搭上琴弦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“铮”。
四只妖物同时低吼,肌肉绷紧,眼看就要扑上来——
陈玄夜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劈进空气:
“等一下。”
那妖头一顿,血红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”陈玄夜问,“武则天?还是你们自己闻着味儿来的?”
妖头咧开嘴,露出满口尖牙:“杀……就是……任务。”
“那就没别的说了。”陈玄夜缓缓吐出一口气,短匕横举,刀尖指向对方咽喉,“来吧。”
话音落,四只妖物齐齐前冲!
狼头妖从正面扑来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;蜘蛛腿的贴地疾行,直奔杨玉环下盘;牛头怪怒吼一声,抡起拳头砸向李白;而那个灰蓝皮肤的头目,竟原地消失,下一瞬出现在陈玄夜左侧,铁链横扫脖颈!
陈玄夜猛然低头,铁链擦着头皮掠过,带起一缕断发。
他顺势翻滚,避开第二击,翻身站起时,短匕已在手中转了个圈,刃口朝上。
李白一脚踹开牛头怪的拳头,剑未出鞘,只用剑鞘猛击其膝盖。那怪物吃痛跪地,怒吼连连。
杨玉环十指拨弦,琴音乍起,不是悦耳之音,而是一声尖锐的爆鸣!那蜘蛛腿妖正要跃起,被这声音一震,动作僵住,随即七窍流血,抽搐倒地。
灰蓝妖头见状,怒吼一声,再次挥链砸来。
陈玄夜不再躲,迎面而上,短匕与铁链相撞,火花四溅!
他借力后跳,落地时脚跟一滑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抹了把嘴角——没出血,但牙龈有点松。
“好家伙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还挺硬。”
李白那边也解决了牛头怪,一剑鞘砸碎了它的膝盖骨,趁其跪地时抽出长剑,寒光一闪,头颅飞起。
狼头妖见同伴接连倒下,转身就想逃。
“想跑?”李白冷哼,抬腿就是一脚,将酒壶踢飞出去,正中狼头妖后脑。那壶撞得粉碎,残酒洒了一地,妖物踉跄几步,扑倒在地。
只剩那个灰蓝皮肤的头目。
它站在原地,铁链垂地,血红的眼睛盯着三人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陈玄夜喘了口气,握紧短匕,一步步上前。
“你主子是谁?”他问。
那妖头不答,反而缓缓举起铁链,链条上的倒刺一根根张开,像毒蛇的牙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陈玄夜咧嘴一笑,“打完再说。”
他猛地冲上去,短匕划出一道弧线,直取咽喉!
那妖头举链格挡,金属相撞,声音刺耳。
两人交手三招,快得看不清影子。
第四招,陈玄夜假意进攻,实则脚下使绊,那妖头重心一偏,陈玄夜趁机欺身而上,短匕抵住其咽喉!
“说!”他低喝。
那妖头盯着他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。
“你们……走不到尽头……那里……有门……门后……是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它全身突然爆开一团黑雾,瞬间笼罩四周!
陈玄夜急忙后退,捂住口鼻。
等雾散去,原地只剩一条断裂的铁链,和一滩冒着泡的黑血。
其他三具尸体也不见了,像是被什么吞了进去。
路上恢复寂静。
风又吹起来,带着那股铁锈味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的黑血。那血还在冒泡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是在腐蚀土地。
李白走过来,看了看四周:“干净利落,撤得挺快。”
“不是撤。”杨玉环轻声道,“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多说。”
陈玄夜点点头,把短匕插回鞘中。他弯腰捡起那段铁链,入手冰凉,还带着一丝腥臭。
“门?”他喃喃,“门后是王?”
李白耸耸肩:“反正咱现在也没回头路了。”
陈玄夜把铁链扔进包袱,拍了拍手:“走。”
三人重新上路。
荒道继续向前延伸,两侧的山影越来越近,像是要把这条路夹死。
天始终没亮透。
他们的身影渐渐被雾吞没,只剩下脚步声,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。
咔、咔、咔。
像是命运的脚步,一步一步,走向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