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稳住了,不再跳动。庙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重新钻进鼻孔,混着干草和陈年木头的气息。李白还靠在墙边,酒壶抱在怀里,刚才那一幕像是刻在他脑子里,他眯着眼,手指一下下敲着剑柄,像是在数心跳。
陈玄夜没动,但眼神变了。从刚才老头消失那一刻起,他就在翻东西——不是翻包袱,是翻记忆。守墟老人说的每一句,他都在往自己走过的路、听过的声、见过的人事上对。那些原本散着的线头,突然有了缠在一起的迹象。
“老杨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压住这庙里的静。
杨玉环抬眼,指尖还停在席面上那个她画了三遍的符号上。
“你以前在宫里,有没有听过北苑废井的事?”陈玄夜问。
杨玉环眉梢微动,轻轻点头:“有。每月朔望,内侍都会抬一口小铜铃下去,说是镇风水。可没人敢靠近,连扫院子的老太监都说,那井口冒的气是黑的。”
“铜铃?”李白一愣,随即咧嘴,“操,我还以为就咱江湖人搞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,原来皇宫也玩这套?”
“不是玩。”陈玄夜摇头,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,“是应和。地下有人敲,地上有人埋。武则天借你镇压阴窟,不是为了封死它,是为了打通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:“守墟老人说,这条路一头连龙脉断口,一头扎进妖族祖地。可你们想想,谁能在大唐腹地,悄无声息地挖出一条通向妖域的暗道?光靠人力?不可能。她得有个接头的人——或者,一个等着接头的势力。”
“妖族。”杨玉环低声接上。
“对。”陈玄夜眼神沉了下来,“她修陵填井,封废地,不是藏宝,是铺路。而这个标记……”他拿起桌上那块焦布,“不是求救信号,是路线图。她留这东西,就是让人顺着走完最后一段。”
李白猛地坐直,酒壶差点滑下去。他盯着那块破布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它:“所以你是说,她早就算好了会有人来找?甚至……算准了是谁?”
“不一定是谁。”陈玄夜缓缓道,“但她知道,能看见这刻痕的,命格得特殊。守墟老人说了,‘逆命之相’。我们三个,刚好凑齐。”
庙里一下子安静了。不是那种风吹灯晃的静,是人心里憋着话、等着别人先开口的静。
过了几息,李白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冷:“合着咱们现在,是被人写好剧本的角儿?人家把路标都立好了,就等咱们自个儿往上撞?”
“撞不撞,是我们的事。”陈玄夜看着他,“路是她铺的,门是她开的,可推不推那扇门,还得看我们愿不愿意。”
杨玉环一直没说话,只是低头抚了抚琴囊。那动作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半晌,她才开口:“我曾在华清池底听到过钟声。不是人间的音律,倒像是……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回响。每逢月圆,它就响一次。那时候,我的魂灵会被扯动,像是要被吸进去。”
她抬头,目光清冷:“如果那真是应和,那说明——地下早就有人在敲门了。”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陈玄夜一掌拍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震得那油灯又晃了一下,“武则天不是一个人在布局。她背后,有妖族的人在配合。她在地上修路,他们在地下开道。而你,杨玉环,你的命格是钥匙,你的魂灵是引信。她把你按在华清池底,不是为了镇压,是为了当闹钟——时间一到,自动唤醒。”
李白听得脊背有点发凉,但他还是笑了:“行啊,这戏台子搭得够大。皇帝、宠妃、女皇、妖王,全串一块儿了。现在轮到咱们仨,拿着一把破匕首、一把旧琴、一壶喝剩的酒,上去拆台?”
“不是拆台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,“是掀桌子。”
他走到庙门口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。外头雾还没散,白茫茫一片,像是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座破庙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焦布,又看向杨玉环和李白。
“我们即刻前往妖族领地。”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在说“明天赶集”。
可这话落在耳朵里,重得能压断一根骨头。
李白第一个动了。他抄起酒壶,往嘴里灌了一口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把壶底拍在桌上:“早该这么干了!我还以为要查到明年开春,结果现在连门牌号都有了——妖族祖地,断魂沟,无名坡,听着就带劲!”
他抓起长剑,往背上一挂,顺手拎起自己的粗布包袱,里头叮叮当当响,也不知道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杨玉环没急着起身。她低头看了看琴囊,手指在袋口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。然后她慢慢站起来,动作轻,但稳。她走到陈玄夜身边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玄夜看了她一眼,也没多问。
他知道,她已经决定了。
三人回到庙中,开始收拾东西。陈玄夜从包袱里翻出几包干粮,撕开一包闻了闻,还算新鲜。他又掏出三张黄符,一张贴在匕首鞘上,两张收进怀里。这是他在市井学来的老法子,驱邪压祟,未必真有用,但带着安心。
李白正往酒壶里兑药粉,一边嘀咕:“这玩意儿喝多了伤肾,但好使,见鬼喷一口,能糊它一脸。”他塞紧壶盖,往腰间一挂,顺手把几张偷来的工部地图塞进靴筒。
杨玉环打开琴囊,检查那把古琴。琴身完好,弦也未断。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,一声清音荡开,像是在试刀。
“路上要是遇到阴祟,我这琴还能顶一阵。”她说。
“有你这句话,我就敢睡大觉了。”李白笑道。
陈玄夜把最后一点水囊灌满,背在肩上。他站在庙中央,环视一圈。这地方待了不到两个时辰,却像是经历了三天三夜。老头来了又走,线索拼成了线,方向定了,路也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两人:“准备好了?”
李白拍了拍剑:“早他妈等不及了。”
杨玉环抱着琴,轻轻点头。
陈玄夜没再多说,转身走向庙门。
门外,雾依旧浓,但风小了。远处山影隐约可见,像是蹲着的巨兽。他们不知道前头有什么,但都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李白最后一个走出庙门,顺手把门带上。那扇破烂的门晃了两下,最终还是没关严,露出一道缝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三人站在庙前空地上,身影被雾吞去一半。
陈玄夜抬起手,指向北方。
那里,是妖族领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