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——!
碎石还在往下掉,一块尖角砸在陈玄夜脚边,裂成两半。他没动,只是把插进地里的匕首又往前推了半寸,借力撑起身子。
嘴里全是铁锈味,一咽就疼。左肩那道口子彻底撕开了,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,滴在匕首柄上,滑腻腻的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总算清楚点,看见前方碑顶上,武则天还跪着,双手撑地,黑气在她头顶盘旋,像一条喘息的蛇。
没死透。
那就还得扛。
他扭头,瞥见杨玉环正一点点往前爬。她手指在石头上蹭出了血痕,离那枚玉佩还有三尺远。他想喊,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,只能咬牙,把匕首横在胸前,挡开一道斜劈而来的黑气触须。
“嗤”地一声,匕首刃口卷了。
他不管,继续往前挪,一步,再一步。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硬是用刀尖点地撑住。他知道身后那些人也都倒了,昆仑道人靠在岩壁上,少林僧人盘坐着调息,老刀手拄着断刀,没人说话,也没人走。
都还活着。
那就不是输。
杨玉环终于够到了玉佩,一把抓在手里。她十指交叠覆上去,闭眼,呼吸变得极轻。那玉佩原本只剩一丝微光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唤醒,忽然亮了一下,像夏夜萤火虫闪了闪翅膀。
她睁开眼,抬手将那点银光推向空中。
光晕扩散,勉强撑起一个半透明的穹顶,薄得像纸,可终究把坠落的碎石和乱窜的黑气挡在外面。几块石头撞上护罩,“啪”地炸成粉末,簌簌落下。
陈玄夜松了口气,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
但他立刻又站了起来。
不能倒。他一倒,后面这些人就全没了主心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昆仑道人咳出一口血,把缠在手臂上的金丝尽数扯下,扔向空中。那金丝在半空炸开,化作七点星芒,嵌入地面,隐隐连成北斗残阵的形状。
“江湖儿郎都未退,我辈修真之人,岂能先逃?”他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。
少林僧人睁眼,单掌合十,周身泛起一层淡金光晕。他缓缓起身,踏前两步,站到陈玄夜右后方,低声道:“杀业已重,若再弃善念,便真堕魔道。”
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也像是说给所有人。
老刀手啐了一口血沫,捡起断刀,拄地而立。青城修士抖了抖焦黑的手指,从怀里摸出一张残符,咬破指尖,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守”字。
一人站起,两人站起,三人……七人……十人。
他们伤的伤,残的残,灵力枯竭,经脉逆行,可还是一个个站了起来,或结印,或持兵,或默诵口诀,站在陈玄夜身后,排成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墙。
没人喊口号,也没人哭天抢地。就这么站着。
像一群不肯认命的傻子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卷刃的匕首,忽然笑了。笑得嘴角扯出血,笑得肩膀发抖。
“行啊。”他低声说,“都挺有种。”
他抬起手,把匕首换到右手,左手按在左肩伤口上,用力一压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但也让脑子清醒了点。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了三步,重新站到最前面。
风没了,空气像凝固的胶。
头顶的护罩微微震颤,银光忽明忽暗。杨玉环盘坐在地,十指紧扣玉佩,额头渗汗,脸色白得像雪。她嘴唇微动,似乎在默念什么,可没人听得清。
陈玄夜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她在撑。用命在撑。
他也得撑。
他盯着碑顶,武则天还在那儿,虽然跪着,但那股邪气没散。她抬头看了过来,眼神疯得吓人,嘴角咧着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来啊……谁敢上前一步……我就让这洞穴……为我陪葬!”
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狠劲。
陈玄夜没动。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。可他也不能退。
退了,这帮人的心就散了。
他举起匕首,指向碑顶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老女人,你也就这点本事了!挨了我们两轮合击还能蹦跶,算你狠!可你看看你自己——头发散了,衣服破了,血流得跟开了水龙头似的,还装什么女皇?装什么天命之主?”
他越说越大声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你不就是怕吗?怕我们打破你的梦,怕你一辈子争来抢去的东西,最后连个收场都没有?所以你想拉我们一起死?做你的春秋大梦!”
武则天脸色一僵,眼中怒火暴涨。
“找死!”她厉喝,头顶黑气猛然一震,那巨掌再次凝聚,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,缓缓压下。
空气再度凝固。
陈玄夜咬牙,匕首横扫一圈,斩断逼近的三道黑气触须。他能感觉到脚底地面开始塌陷,护罩上的压力陡增,耳边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脆响——是某根肋骨裂了。
他闷哼一声,没退。
身后,昆仑道人掐诀引动北斗残阵,七点星芒连成一线,射出一道金光,勉强抵住一侧压力;少林僧人单掌拍地,禅劲涌出,形成一道波动屏障;老刀手一刀劈地,引动地脉震荡,硬生生把压向左侧的黑气震偏几分。
他们都在拼。
拼最后一口气。
杨玉环十指渗血,滴在玉佩上。那银月虚影猛地一亮,护罩也随之扩张半尺,勉强挡住新一轮冲击。她眼前发黑,意识有些模糊,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语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命定之人……轮回之门……”
她猛地摇头,把那声音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听这些的时候。
她要守的,不是前世,不是命格,不是什么轮回之门。
她要守的,是眼前这些人。
是长安的灯火,是春夜的花雨,是市井的叫卖声,是孩子跑过街巷的笑声。
她双手高举,将玉佩推向高空。
银光洒落,护罩变得更加稳定。众人抬头,竟在那光中看见一片虚影——是长安城的夜景,万家灯火,楼阁飞檐,还有华清池畔飘落的桃花。
那一刻,没人再觉得自己是在拼命。
他们是在守护。
陈玄夜站在最前,背对着杨玉环,匕首横握,全身肌肉绷紧。他知道身后那层光罩撑不了多久,也知道武则天随时可能发起最后一击。
可他不怕。
他从来就不怕死。
他怕的是,这些人拼到这一步,最后却什么都留不下。
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低声说:“都给我听着——别管什么招式,别管什么规矩。她压下来,咱们就顶上去。她打左,咱们不躲,直接往右冲。她要是疯了要同归于尽,那咱们就比她更疯。”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反正老子从小在街上混大的,打架哪次不是拿命赌?今天也不差这一回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闷笑,是老刀手。
“你小子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昆仑道人也轻哼一声:“市井无赖,倒是比某些伪君子痛快。”
少林僧人没笑,只是合十低语:“阿弥陀佛,善哉。”
陈玄夜没回头,只是把匕首往前一指。
“那就——继续。”
他话音刚落,碑顶上的黑气巨掌,再度压下。
护罩剧烈震颤,银光几乎熄灭。
杨玉环十指紧扣,指甲掐进掌心,心头血顺着指尖滴落,玉佩猛然爆发出一轮刺目银辉。
众人齐喝一声,各自催动残存灵力,迎向那铺天盖地的黑暗。
就在这时,陈玄夜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像是冰珠落地。
他眼角余光瞥见,护罩的银光中,竟有一片桃花飘落。
真的桃花。
他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,给你加点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