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黑色的光球在武则天掌心炸开,没有声音,也没有火焰,只有一道无声的波纹从她指尖扩散而出,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,却比刀锋更利。那波纹扫过之处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,紧接着,整座大殿像是被人掀翻了底牌,秩序轰然崩塌。
最先倒下的是昆仑弟子。一个还握着断刀的年轻人忽然丢下兵器,双手抱头蹲在地上,嘴里不停念叨:“别烧了……别烧了娘亲的屋子……”他眼角淌出血丝,指甲抠进头皮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旁边另一人猛地挥刀砍向虚空,怒吼:“你敢动我师弟——!”刀刃劈空,余力未消,竟削中了身旁同伴的肩膀。那人闷哼一声栽倒,血溅壁画,而行凶者浑然不觉,还在追杀看不见的敌人。
少林僧人盘坐调息,本已稳住伤势,可那波纹掠过,他猛然睁眼,瞳孔涣散,双手合十却不是诵经,而是颤声哭喊:“阿弥陀佛……救救孩子……救救城里的孩子啊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竟一头撞向石柱,额头破裂,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,他却还在磕头,一下又一下。
灰衣老刀手原本靠柱喘息,突然浑身一僵,脸色由白转青,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:“爹……?”他缓缓跪下,双手前伸,像是要接住什么坠落的东西,整个人佝偻下去,再没抬头。
陈玄夜正冲向高台,一脚刚离地,那波纹便撞上他的后颈。他脑袋“嗡”地一响,眼前瞬间黑了一下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咬牙撑住,手按地面,五指抓进砖缝,才没彻底趴下。耳鸣如潮水般涌来,视线里的一切开始晃动、重影,连武则天的身影都裂成了三个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声音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,“这不是打,是钻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见武则天站在高台边缘,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,手指都没动一下,只是静静看着全场崩溃。她不需要动手,这些人已经自己把自己毁了。
陈玄夜用力甩头,想把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甩出去——小时候破庙漏雨,隔壁乞丐半夜咽气;山贼刀架在他脖子上说“你这种货色,活不过三天”;还有那一晚,他抱着重伤的商队护卫,在雪地里爬了十里才找到村子,那人死前攥着他手说“兄弟,替我看看东海长啥样”……
这些事都是真的,可现在它们不该出现。
他狠狠一拳砸向自己太阳穴,疼得眼泪直流,但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“幻觉。”他喘着粗气站起来,腿还在抖,“全是假的!”
他环顾四周,满殿皆乱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拿头撞墙,有人搂着空气叫“娘”。各派高手无一幸免,全都陷进了自己的过去,或是最怕的东西里。他们不是被打败的,是被掏空了。
“醒过来!”陈玄夜冲着最近的一个昆仑弟子吼,“睁开眼!那是假的!”
那人充耳不闻,还在撕扯自己的衣服,嘴里喊着“火来了火来了”,转身就往燃烧的幻象里扑。陈玄夜一把拽住他后领,狠狠掼在地上,可对方立刻翻身扑来,拳头砸向他鼻梁。他侧头避开,反手一肘顶中对方胸口,将人打翻。
“我不是敌人!”他吼得嗓子劈裂,“你们他妈看清楚!”
没人听。
他踉跄着走向少林僧人,抬脚踹了对方肩膀一下:“起来!你是和尚还是疯子?”
那僧人缓缓抬头,满脸是血,眼神却空洞得吓人:“施主……你见过长安沦陷时的尸山吗?”
陈玄夜心头一刺,但他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他知道,再这样下去,不用武则天动手,这些人就会自己把自己折腾死。
他转头看向杨玉环。
她靠在一根石柱边,双目紧闭,脸颊苍白如纸,嘴唇微微颤动,像是在和谁说话,又像是在抵抗什么。一层极薄的银光还在她周身若隐若现,但随时会熄。她的手指蜷着,指甲陷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
她在撑。
陈玄夜几步奔到她身边,伸手拍她脸:“玉环!醒醒!别信你看到的!”
她睫毛轻颤,没睁眼,只是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凑近。
她嘴唇微动,重复一遍:“……别碰那枚玉佩。”
陈玄夜一愣。
玉佩?他腰间那块从商队救下来时得到的旧物?
可没等他细想,一阵剧烈的眩晕又袭上来。他扶住柱子,眼前画面再次闪动——这一次,他看见自己站在华清池边,杨玉环穿着白衣缓缓沉入水中,回头看他一眼,嘴角带笑,然后消失不见。他冲过去跳进池里,可池水瞬间变红,捞上来的只有一件染血的宫装。
“放屁!”他低吼一声,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,火辣辣的疼让他重新聚焦。
不能迷。
他不信命,更不信现在就完了。
他摇晃着站直,环视全场,嘶声大喊:“听着!我是陈玄夜!我不认识你们爹娘!也没烧过你们村子!这是武则天搞的鬼!她不想打架,就想让咱们自己疯掉!”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却被各种哀嚎、怒骂、哭泣盖得七零八落。
没人回应。
他低头,看见脚下有块碎石,半埋在砖缝里。他弯腰抠出来,握在手里,冰凉硌手。
至少还能动。
至少还没倒。
他一步步走向场中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每走一步,脑子里就多冒一个画面:有人骂他废物,有人朝他吐口水,有人在他面前死去却怪他救得太晚……他全当放屁,咬着牙往前挪。
“都给我听着!”他举起碎石,对着天花板狠狠砸去,“石头不会骗人!疼也不会!你们要是还认得痛,就他妈睁开眼!”
碎石撞上穹顶,落下,砸中一名正在自残的弟子肩膀。那人愣了一下,抬头茫然四顾。
陈玄夜指着武则天:“看见那个穿龙袍的老女人了吗?她才是敌人!不是你爹!不是你仇家!更不是你心里那点破事!”
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,可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抠出来的。
武则天终于动了动眼皮,目光落在他身上,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“你还真能撑。”她淡淡开口,“可惜,撑得住身体,撑不住心。”
陈玄夜没理她,转向杨玉环,声音低了些:“你听见我说话吗?玉环!别让她钻进去!那不是你该背的债!”
杨玉环的手指微微一动,唇角抽搐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睁开眼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靠柱坐下,手握碎石,盯着武则天,一眨不眨。
他知道,自己也快了。
头晕越来越重,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鸣不断,刚才那些幻象又在脑海深处蠢蠢欲动。他不敢闭眼,怕一闭就再也睁不开。
他摸了摸腰间,匕首没了,剑也没了,只剩这块石头。
行吧。
大不了最后一刻,冲上去砸她脑门。
他咧了下嘴,算是笑了。
满殿疯乱,哀声遍地,只有他还站着,靠一块石头,一口倔气,死撑着不倒。
武则天站在高台上,袖手而立,像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落幕。
陈玄夜低头,用石头在地面划了一道痕。
“老子不信邪。”他喃喃道,“也不信你现在赢了。”
他缓缓蹲下,手握碎石,目光死盯前方,等待最后一波幻象撞上来。
大殿内,无人站立,唯他尚存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