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,沉得像压在胸口的铁板。陈玄夜站在祭坛中央那块残石上,一动不动,眼睛闭着,呼吸却比刚才稳了许多。他没再开口喊话,也没去调动灵力强攻,而是把全部心神都沉进了那一丝微弱的地脉震感里。
九息一次,西北角,断柱后方。
和刚才一样,节奏没变。可越是规律,越说明她在撑——这法术不是凭空来的,是借了地下的阴气反哺上来,才能维持这么久。她左手小指抽过三次,第一次是在第六十三招时,指尖划符引气入土;第二次是命符裂开时,血渗进阵纹;第三次……就是现在,每到第九息送气前,那根手指都会不受控地弹一下。
陈玄夜睁眼,目光穿过浓黑如墨的雾,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藏在暗处的身影。
“不是靠自己硬撑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连着地下的东西。”
话音落,他转头看向浮在半空的杨玉环。她还悬着,双手虚抬,银丝从指尖垂下,勉强连着众人。月辉只剩一线,照不出三尺远,但她没松手,也没倒下。
“你能感觉到吗?”陈玄夜问,“那股气流的源头?是不是和月相有关?”
杨玉环没答,只是闭上了眼。片刻后,她眉心一颤,唇边溢出一丝血线。但她强行压住,指尖猛地一勾,太阴之力顺着银丝倒卷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光,直扑西北方向。
黑雾剧烈翻腾,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瞬,陈玄夜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感知——那股阴气确实有节律,每九息达峰,第八息半最弱,就像潮水退到最低点,下一波还没涌上来。而那时,地下与外界的连接会出现一个短暂的断口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嘴角扬起一点,“她怕的就是这个空档。”
他立刻跃下高台,落地无声,几步就到了少林僧人身侧。老和尚盘坐在东面裂石旁,经文声已成节奏,低沉稳定,像一根钉子扎在地上。
“大师,”陈玄夜蹲下身,声音不高,“你念经的声音不能停,而且要更稳。接下来所有人得靠你这声律调息,明白吗?”
老和尚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缓缓点头:“老衲在,声便在。”
“好。”陈玄夜起身,又走向北位。三个昆仑弟子靠在一起,脸色发青,灵气运转滞涩。他们咬牙结印,但掌心光亮忽明忽暗,眼看就要散了。
“你们听着,”陈玄夜站定,语气不容置疑,“等我喊‘七’的时候,立刻引阳火灵气冲天,哪怕只烧一寸高也得给我顶上去。别管会不会暴露位置,这是破局的关键。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是‘七’?”其中一个弟子喘着问。
“因为第八息半是断口。”陈玄夜盯着那边黑雾,“她每九息一轮,第七息末是蓄力前最后的平静。我们就在那时候动手,逼她提前送气,打乱节奏。”
那人愣了下,随即重重点头。
陈玄夜再转身,望向南翼。灰衣侠客们刀已入鞘,贴墙而立,耳朵贴地,正努力捕捉震动。其中一人抬头:“我们要做什么?”
“脚踏七星步,退三步,腾出中央空域。”陈玄夜道,“别出刀,别发声,动作要齐。我要让中间那块地干净下来,方便她——”他抬头看了眼杨玉环,“把最后一丝月华送进去。”
那人咧嘴一笑:“行,听你的。”
陈玄夜回到祭坛中央,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接下来这一招不能有半点差池。武则天不是蠢人,她设这雾,就是为了耗、为了乱、为了让人自相残杀。可她没想到,还有人能静下来,还能算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交手时,她用指尖画符,血渗进地面,那一刻地脉微微震了一下,像是被唤醒的蛇。当时他只当是法术启动的余波,现在想来,那是连接的开始。
她借的是地下的阴窟之力,但阴窟不会乖乖听话,得靠节律引导。一旦节奏被打乱,反噬的就是她自己。
“杨玉环。”他仰头,“准备好了告诉我。”
杨玉环缓缓睁开眼,嘴唇几乎没了血色,但她点了点头,指尖银丝微微一振,像是在回应。
陈玄夜环视四周:东面经声如钟,北面三人掌心聚光,南翼七名侠客已摆出步型,只等号令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然后慢慢收拢。
“所有人——听我倒数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劈开浓雾,扎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五。”
东面经声不变,但节奏更沉,像是鼓点落下。
“四。”
北面三人同时吸气,掌心阳火微燃,映出脸上汗珠。
“三。”
南翼众人齐步后退,脚步一致,尘土轻扬。
“二。”
杨玉环双手猛然下压,银丝骤然拉长,直指祭坛中心地面。
“一。”
陈玄夜双目一凛,喝出最后一声:
“七!”
刹那间,北面阳火冲天,虽只一尺高,却刺破黑雾一角;杨玉环的银丝轰然贯地,清冷月辉顺着裂缝蔓延;少林僧人经声陡然拔高,如洪钟撞响;南翼腾出的空域内,灵气被瞬间搅动。
而就在那第八息半的间隙——
地下的节律,断了。
黑雾猛地一滞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西北角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哼,紧接着,那股持续九息的阴气波动,出现了半息的紊乱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没动。
但他知道,破绽已经出现。
他看着那团浓雾,低声说:“你撑不住了。”
雾中无人应答。
可那根断柱后的气息,已经不再平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