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浓得像浆糊,压在人脸上,连呼吸都变得费劲。陈玄夜落地后没再追,背脊贴上断墙,胸口起伏几下,手里的半截匕首仍横在身前。他眯着眼扫了一圈,什么也看不见,三丈外连影子都是黑的。刚才那一击落空,人没打着,但那股灵力波动还在脑子里回荡——西北角,断柱边上,她没走。
可其他人已经乱了。
“谁?!”昆仑弟子一声吼,刀光横劈出去,火星撞上石台,“铛”地炸开一串光点。灰衣女子滚地躲开,反手一刀格挡,嘴里骂道:“你疯了?是我!”
“我听见动静……往这边来了……”昆仑弟子喘着粗气,刀尖抖得厉害。
“那是风刮石头。”陈玄夜低喝一句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混乱里。
没人应他。少林僧人盘坐在东侧,禅杖杵地,嘴里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快,像是怕自己也乱了心神。可他额头青筋暴起,显然也在强撑。另一头,一个灰衣侠客踉跄两步,突然挥刀砍向同伴肩头,被旁边人死死抱住才没出事。有人开始低声咒骂,有人咬牙切齿地喊“别动”,整个战场像一锅煮沸的粥,眼看就要炸开。
杨玉环那边的月辉还在,但弱得可怜。原本能照出一块干净地的银光,现在只剩头顶巴掌大一片,勉强悬着不灭。她盘坐虚空,双手微抬,指尖银丝颤得几乎要断。每一次黑雾翻涌,她的身形就晃一下,魂体边缘泛白,像是随时会散。
陈玄夜知道,她撑不了多久了。
他闭上眼,不再看。睁开也没用,这雾不是遮眼睛的,是吃人心的。它让你听错、猜疑、自相残杀。只有把耳朵、鼻子、眼睛全关掉,才能活下来。
他盘膝坐下,背靠断墙,把匕首插进身侧裂缝。两手搭在膝盖上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一开始全是杂音——咳嗽声、喘息声、刀刃刮地声,还有远处某个人压抑的呜咽。但他不管,只盯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稳住。
然后,他试着去“听”别的东西。
地面有震感。极轻,像是有人踩在薄冰上走路。每隔九息,西北角传来一次,短促而规律,像呼吸。空气也有流动,不是风,是某种力量在体内循环时带出的微压。那不是武则天本人在动,是她在维持这个法术,就像烧炉子得添柴,她得不断往外送阴气。
她就在那儿,没跑,也没变招,只是藏得更深了。
陈玄夜睁眼,没起身,先开口:“都给我听着——别动手,别乱跑,更别信你听见的声音。”
没人理他。
他又说:“少林和尚,你左边三尺有块裂石,脚边有碎瓦,摸得到吗?”
少林僧人一愣,手指在地上蹭了蹭,点头:“有。”
“那就别动。你一动,别人以为你扑人,刀就来了。昆仑那个穿灰袍的,你右腿中了阴气,血流得慢,说明伤不深,别慌。灰衣女,你刀口朝南,别横扫,容易误伤。”
他一条条报,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。可这话一出,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顿。
“你们现在跟瞎子聋子差不多,唯一能信的是我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刚才扑空那一击,不是没摸到她,是她躲得快。但她没走,就在西北角那根断柱后面,靠着墙,每九息往外送一次气。这不是隐身,是‘藏息’,老把戏了。她还得维持这雾,就得呼吸,就得用力,就会漏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?”昆仑弟子嘶声道,“你算什么东西?江湖野狗一个,也敢在这儿发号施令?”
陈玄夜没恼,反而笑了下:“你可以不信。但你要是不信,下一刀砍的就是你兄弟。你现在听不见自己人,只能听见‘好像有人来了’,对吧?等你真砍下去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那人哑火了。
“现在听我的。”陈玄夜往前走了几步,踏上高台中央那块残石,站得笔直,“少林僧人,列阵东侧,禅音护心,别停嘴,让大伙知道你在哪儿。昆仑弟子,结印北位,引灵气抗浊,哪怕只剩三成力也得撑着。灰衣诸侠守南翼,刀不出鞘,防误伤。谁动,先问口令。”
“口令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玄月当空。”他说完,环视一圈,“我现在站中间,谁想来验真假,尽管来。我不怕你们不信,只怕你们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没人动。
他知道,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够了。他们可以怀疑他年轻,可以瞧不起他出身,但在这种时候,谁都能倒,唯独不能没有个说话的人。他成了那个“还能思考”的人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他重新闭眼,感知再次铺开。地面震动依旧,九息一回,稳定得像钟摆。空气流动也未变,西北角的压力源仍在。杨玉环的月辉脉动微弱了些,但她还在撑,银丝没断,说明武则天还没对她出手。敌人也在等,在耗,在赌谁能先崩溃。
陈玄夜睁开眼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浮在祭坛上方,白衣猎猎,脸色苍白如纸,可眼神还清醒。两人隔空对视一瞬,他微微点头,她轻轻颔首。
他知道,她明白他在做什么。
他转头看向西北角,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:“她就在那儿,没动。我们现在不攻,也不退,就耗着。她用这雾,是在拖时间,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。但我们偏不。我们站好位置,守住阵脚,等她露破绽。她只要再动一下,我就敢扑上去,把她从雾里揪出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但气氛变了。
刚才那种人人自危、草木皆兵的感觉淡了些。少林僧人重新念起经文,节奏稳了下来。昆仑弟子咬牙结印,掌心亮起一丝微光。灰衣女子收刀入鞘,靠墙坐下,耳朵贴地,开始听震。
陈玄夜站在高台残石上,风吹动他的黑氅,猎猎作响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雾还在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可这片混乱的战场上,终于有了一个不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