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烬在高台边缘打着旋,碎石缝里渗出的黑气刚冒头就被残存的月华光幕压了回去。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,左脚往前半步,踩住一块裂开的青砖。他盯着武则天,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脸上。
对方靠在断柱上,胸口一起一伏,嘴角那道血痕还没干。命符悬在她身前,裂痕贯穿,金红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烧到尽头的炭火。
“你退了。”陈玄夜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三步。”
武则天没应声。她缓缓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那动作不像要还击,倒像是在摸什么东西。
陈玄夜眉头一跳,下意识后撤半步。可就在这瞬间,武则天的手猛地往下一按,整块高台地面“嗡”地震了一下。
一股腥臭味冲了出来。
不是血腥,也不是腐烂,更像是从坟地底下翻出来的那种湿泥混着铁锈的味道。紧接着,一团黑雾从她掌心炸开,贴着地面往外涌,速度快得离谱,眨眼就漫过脚踝。
“不好!”灰衣女子低喝一声,拖着断刃往后蹭。昆仑弟子刚撑起身子,黑雾已经扑到脸上,呛得他猛咳两声,又栽回地上。
陈玄夜立刻闭气,眯眼扫视四周。雾太浓了,三丈外什么都看不见,连杨玉环那边的月辉都被吞了进去。他只能听见各派高手粗重的呼吸和兵器拄地的声音。
“少林和尚,报位!”他吼了一嗓子。
“东侧……靠柱!”少林僧人回应,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掠过他身边,肩头顿时多了三道深口子,血喷出来,在黑雾里画出一道弧线。
没人看清是怎么伤的。
另一头,昆仑弟子突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一仰。灰衣女子反应快,横刀一挡,“铛”地撞上什么,火星四溅。两人滚地分开,谁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击来自何处。
陈玄夜咬牙,握紧半截短匕。这雾有问题——不只是遮视线,还能藏杀机。他耳朵竖着听动静,可风声、喘息、滴血落地的声音混成一片,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武则天的脚步。
“玄夜!”杨玉环的声音忽然响起,清冷得像雪水浇进耳朵。
他抬头,看见祭坛上方三尺处浮着一道白影。杨玉环盘坐虚空,双手轻抬,指尖凝聚一缕银光。那光慢慢延展,化作一条细线,自华清池方向垂落下来,洒在战场中央。
月辉所照之处,黑雾像雪遇阳,缓缓退散,露出一小片干净地面。
“有用!”昆仑弟子挣扎着爬起来,想往光里靠。
可就在那片区域刚稳住时,武则天冷笑一声,命符残影猛地旋转,黑雾翻腾如沸水,瞬间填补空缺。杨玉环脸色一白,银丝微光黯淡三分,却仍咬牙维持施法姿势。
陈玄夜看明白了:她在用太阴之力清场,但压不住源头。只要武则天还站着,这雾就能再生。
“老东西,玩阴的是吧?”他啐了一口血沫,抹了把脸,把匕首夹在指间掂了掂。
没人回答。只有雾在动,缓慢地、无声地流动,像一张活过来的毯子,要把所有人裹进去。
少林僧人背靠断墙,禅杖杵地,嘴里念着经文。他不敢乱动,怕误伤同伴。灰衣女子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石板,听着地面震动。昆仑弟子撕下衣角包扎大腿伤口,手指抖得厉害。
所有人都在等——等一个破绽,等一次露形,等雾散开的一瞬。
陈玄夜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地面。凉的,还有点滑腻,像是被黑雾浸透了。他指尖用力一抠,带起一层黑色黏液,闻了一下,喉咙发紧。
这不是普通的术法,是拿命换的招。他早该想到,这种女人,怎么可能被打倒就认输?
他抬头看向杨玉环的方向。她还在撑着,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魂体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快撑不住了。
“别硬撑。”他在心里说了一句,没敢出声。
下一秒,黑雾中传来破空声。
他本能侧身,一道寒芒擦着肋骨划过,布料撕裂,皮肤上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他反手一刀甩出去,匕首撞上雾墙,弹了回来。
人没打着,劲也没了方向。
“左边!有人扑灰衣!”昆仑弟子突然大喊。
陈玄夜猛地扭头,只见一道黑影正扑向倚墙喘息的灰衣女子。他想冲过去,可脚下刚动,另一道气息又从背后逼近。
假的。
这是调虎离山。
他停住脚步,屏息凝神。这一次,他不再靠眼睛,而是把注意力全放在感知上——空气有没有波动?地面有没有震?呼吸节奏有没有变化?
雾里静得出奇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呼气。
不是喘,不是咳嗽,就是轻轻一吐,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气。
位置在西北角,离断柱不远。
陈玄夜不动声色,慢慢把重心移到右腿,左手悄悄摸向腰后。那里还别着一块碎玉佩,是他当年救商队时得的,一直没扔。
他捏住玉佩一角,数了三息。
猛地一甩手,玉佩飞出,在空中撞上黑雾,“啪”地碎裂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。
几乎同时,西北角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——像是有人下意识调动真元防御声波干扰。
找到了。
他没动,也没叫破,只是把身体放松了些,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。右手握紧匕首,等着。
一秒。
两秒。
黑雾缓缓流动,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然后,一道极淡的轮廓在雾中浮现,朝着少林僧人方向移去。
陈玄夜嘴角一咧。
来了。
他缓缓吸气,肌肉绷紧,准备突袭——
就在这时,杨玉环那边的月辉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她双手一颤,银丝几乎断裂,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,又强行稳住。显然,武则天察觉到了什么,正在加大压力。
陈玄夜眼角抽了抽。他知道,再不动手,杨玉环就要撑不住了。
他不再等。
右脚猛地蹬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西北角。匕首贴着身体拉后,全身力量集中在肩肘一线。
雾在他面前分开,视野依旧模糊,但他凭着刚才那一丝波动锁定了位置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他跃起,凌空下劈,匕首直取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咽喉——
黑雾猛然翻腾,那身影倏地消失。
陈玄夜落地翻滚,立刻警觉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她就在附近。
雾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