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朗同学,”我说,“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,但我想先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华宇科技的智能手环,定价128元;对吗?”
秦朗微微一愣,“对。”
“它的三种功能,计步、闹钟、消息提醒;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问你,一个不用手环的人,能不能也走路、也能看时间、也能收到消息?”
秦朗的表情变了,
“当然能。”他自己回答了。
“那对于‘不用手环也能走路的人’来说,华宇科技收取的128元;是否构成不公平交易?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;
秦朗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“你可能会说,手环的便利性是有价值的,消费者愿意为便利付费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
“那我的逻辑也一样,认知印记提供的情绪引导,对感受到效果的人来说是有价值的;对感受不到的人,他们购买的也是可能性——一种‘也许今天会不一样’的期待。”
“就像买彩票,你不一定中奖,但你愿意为那个可能性付两块钱。”
“又像看电影,你不知道好不好看,但你愿意为那个可能性付五十块。”
“消费品的价值,从来不只是‘功能’;还有体验、期待和意义。”
“68元的文具,贵吗?如果只算笔和纸的成本,当然贵。”
“但如果算上‘被理解、被鼓励、被看见’的情绪价值——
它可能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东西。”
我看着秦朗。
“这就是我的回答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三秒,
然后——
掌声。
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开始,稀稀落落的,然后越来越多,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。
评委席上,那位灰套装女评委率先鼓掌;然后是眼镜男评委;然后是那位老教授。
最后连陈守正也轻轻拍了两下手。
秦朗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,到不服,到释然;
他缓缓坐了回去。
就在我以为质询环节已经过去的时候,
“我也有一个问题。”
又一个声音,
这次站起来的人,不是秦朗;
是长风队的队长——陆行舟。
那个数学竞赛一等奖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里的计算器还没关,屏幕上闪着一串数字。
“刘语琴同学,”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数学题,“你刚才提到,嘉年华集团持有萤火手工坊20%的股权,并为此提供渠道和供应链支持。”
“对。”我心里一紧。
“那么,在夏令营的模拟系统中,萤火队与嘉年华的合作,是否构成关联交易?”
“萤火队引入嘉年华的渠道,本质上是利用了赞助方的资源优势;那么这对其他参赛队伍来说,是否公平?”
关联交易;
公平性。
沈芷晴预判的第三个方向——“利益输送嫌疑”;
但陆行舟的切入角度,比沈芷晴预判的更刁钻。
他不是在质询星辰文具的经营合规性,而是在质询萤火队参赛的公平性。
如果评委认定萤火队利用赞助方资源获得了不当优势,萤火队的成绩可能被取消。
这不是降档的问题——
这是出局。
评委席上,五位评委的表情都变了:
灰套装女评委皱起眉头,翻看着规则手册;
眼镜男评委和旁边的年轻律师低声交谈;
老教授闭上了眼睛,像在思考什么;
而陈守正——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目光扫向观众席后方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观众席最后一排,靠墙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,
黑色西装,坐姿笔直——
是嘉年华的律师,
他来了。
陈嘉树说过的“嘉年华的律师会以‘企业改造顾问’的身份出席。”
但他没有站出来,
他在等什么?
或者他在等我先开口。
我转回头,看向评委席。
“各位评委,”我说,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稳,“我请求回应陆行舟同学的质询。”
老教授睁开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请说。”
“陆行舟同学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,萤火队与嘉年华的合作,是否构成不当优势。”
“我想从三个层面回应。”
“第一,规则层面,”我看着陆行舟,“夏令营的规则明确规定,‘参赛队伍可以寻求外部资源支持,包括但不限于资金、渠道、技术和顾问’;这条规则,在参赛手册第17页。”
“嘉年华提供的渠道和供应链,属于‘外部资源支持’的范畴,完全合规。”
“如果陆行舟同学认为这条规则不公平,那他应该质询规则本身,而不是质询遵守规则的人。”
陆行舟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住了。
“第二,事实层面,”我继续说,“萤火队与嘉年华的合作,是在夏令营第五天,也就是企业改造已经基本完成之后才达成的。”
“在中期汇报时,星辰文具的估值已经从5000元上升至9800元;那时候嘉年华还没有介入。”
“也就是说,萤火队的核心成绩,是在没有外部资源支持的情况下取得的。”
“嘉年华的加入,是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。”
“如果去掉嘉年华的因素,萤火队的企业改造成果,估值涨幅152%——依然成立。”
评委们交换了眼神。
我能看到,灰套装女评委的眉头松开了一些。
“第三——”我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最关键的一点,
也是沈芷晴昨晚没有预案的一点。
因为这一点不是逻辑,不是数据,不是规则;
而是事实本身。
“第三,公平性的本质,”我环顾整个大厅,“陆行舟同学问,萤火队利用赞助方资源是否公平。”
“我想反过来问一个问题,什么是公平?”
“秦朗的父亲是华宇科技的真实投资人,秦朗对华宇科技的了解,远超其他参赛者,这公平吗?”
“陆行舟同学是数学竞赛一等奖,他在数据分析和量化建模上的能力,远超其他参赛者,这公平吗?”
“有些人的起点就是比别人高,有些人的资源就是比别人多,这是现实。”
“但夏令营的规则给了每个人同样的参赛资格和同样的初始资金。”
“在这个前提下,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如何利用自己的资源,有人选择资本;有人选择技术;有人选择产品。”
“我选择了产品,然后我用产品,换来了渠道。”
“这不是不公平,这是竞争。”
“如果连‘用成绩换资源’都不被允许,那商业竞赛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真正的公平,不是让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——”
“而是让不同起点的人,都有机会跑完全程。”
大厅里再次安静了,
这次没有掌声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氛围。
不是激动,而是思考。
老教授终于开口了。
“刘语琴同学的回应,逻辑清晰,论证充分,”他说,“关于陆行舟同学提出的关联交易问题——”
“经评委组合议,萤火队与嘉年华的合作,在规则范围内,不构成不当优势。”
“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建议组委会在下一届夏令营中,对外部资源支持的认定标准做出更明确的规定。”
“以避免类似的争议再次发生。”
我长长地舒了口气,
过了。
陆行舟坐了回去,表情依旧平静,像做完了一道数学题。
但秦朗——
他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,
不是嘲讽;
是某种认可?
还是——
“下次”。
中午十二点,评委组公布了企业改造赛道的最终排名:
第一名:萤火队(星辰文具)
企业估值涨幅:152%
品牌知名度提升:从“低”到“高”
综合评分:92分
第二名:鹰隼队(华宇科技)
企业估值涨幅:40%
品牌声量增长:240%
综合评分:87分
第三名:长风队(长风电子)
企业估值涨幅:35%
综合评分:79分
92分,
第一名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排名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语琴!”林舒语冲过来抱住我,“我们赢了!第一名!”
“太棒了语琴姐!”王源激动得跳了起来。
赵一鸣推了推眼镜,嘴角弯了弯,没有说话;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沈芷晴站在稍远的地方,双手环胸,看着我。
她的表情很淡,但我看得见她眼底那一点点光,
像萤火。
我朝她走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,”她偏过头,“我说了,我只是不想输。”
“嗯,”我笑了,“那我们一起赢到底。”
她没有回答,
但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颁奖仪式在下午三点。
中午有一段休息时间,我去了湖边,昨天和陈嘉树谈话的那个地方。
没想到,那里已经有人了——
秦朗。
他坐在长椅上,看着湖面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
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“刘语琴。”他说。
“秦朗。”我在他旁边坐下,保持了半米距离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在答辩上的回答……”他开口了,“‘对感受不到效果的人来说,他们购买的是可能性。’”
“这个说法,我不认同。”
“嗯?”
“可能性不能作为产品的定价依据。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有人因为‘可能性’花了很多钱,却什么也没得到;那是欺骗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在说认知印记,还是在说所有消费品?”
“所有。”秦朗说,“包括华宇科技的智能手环。”
我愣了一下,
“你连自己的产品也质疑?”
“商业和道德不是一回事,”秦朗说,“华宇科技的手环能赚钱,我就推它;但这不代表我认为它对每个消费者都是‘公平’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做?”
秦朗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做,别人也会做。”
“而且做得更差。”
“至少我在做的时候,可以保证产品本身的质量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我沉默了,
秦朗说的话,我不完全认同,但我也不能说他错了——
因为在某种意义上,这就是商业的本质;
它不完美,但它运行着。
“秦朗,”我说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。
“接我爸的公司。”他说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表情,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我看着湖面,“用你的能力,做一点真正有意义的事?”
“不是‘赚钱’,不是‘赢过别人’;而是让什么东西变得更好。”
秦朗没有回答,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。
“走了,”他说,“下午颁奖,别迟到。”
他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刘语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‘让什么东西变得更好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做到了吗?”
我想了想,
“还没有,”我说,“但我正在做。”
秦朗没有再说话,
但他走出湖边长椅的时候,
脚步比来时,慢了一点。
下午三点,主会场。
夏令营的总决选不是企业改造一个赛道,还有“商业模式创新”、“团队协作”、“个人表现”三个维度的评选。
企业改造赛道的第一名:是萤火队;
商业模式创新的第一名,是鹰隼队;秦朗的华宇科技“科技+健康”品牌矩阵,确实有创新性;
团队协作的第一名,是一个叫“启明星”的队伍,他们做的公益项目让我印象深刻。
个人表现……
“本奖项颁给——萤火队队长,刘语琴。”
“理由:在答辩环节,以卓越的逻辑思辨能力和深刻的商业洞察力,回应了来自多方的质询;尤其是关于‘消费品公平性’的论述,引发了评委组的深度讨论。”
“综合评分——95分;全营最高。”
掌声雷动,
我走上台,接过奖杯。
奖杯不大,是亚克力的,上面刻着“2011年全国青少年商业模拟挑战赛·最佳个人表现奖”。
很轻,
但握在手里,很踏实。
散场后
陈嘉树在会场门口等我。
“恭喜。”他微笑着,“第一名,最佳个人表现,你比我想的还厉害。”
“谢谢,”我说,“嘉年华的律师今天没有上场。”
“不需要,”陈嘉树说,“你自己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,有个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父亲——嘉年华的董事长,看了你在答辩上的表现;他想见你。”
“亲自。”
我看着陈嘉树,
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夏令营结束之后,八月中旬。”他说,“地点在嘉年华集团重庆总部。”
“到时候我会安排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
嘉年华集团的董事长——陈远鸿。
前世,这个名字出现在《财富》中国最具影响力的50位商业领袖榜单上,连续七年。
而现在,他想见我,
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我会去。”
陈嘉树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:
“对了,我父亲不喜欢花哨的东西。”
“见他的时候,别做PPT。”
我笑了,
“我从来不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