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所有参赛者在湖边举行了一场小型联欢会。
没有商业,没有竞争,没有资本运作;
只有一堆篝火,几袋零食,和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。
有人唱歌,跑调得很厉害,但没人介意;
有人玩游戏,真心话大冒险,王源选了大冒险,被要求对着湖面大喊“我是世界上最帅的人”。
他喊了。
然后被自己的回声吓了一跳,惹得所有人哄堂大笑。
林舒语靠在我肩膀上,半睡半醒。
“语琴……”她迷迷糊糊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做这种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一起做产品、一起打比赛、一起吵架又和好……”
“这种感觉,好好。”
我看着篝火,火光在瞳孔里跳动。
“会的,”我说,“不止这种事,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事,我们一起做。”
林舒语没再说话,
她已经睡着了。
沈芷晴坐在另一边,安静地看着湖面,
月光洒在她脸上,像银色的薄纱。
“芷晴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又谢,”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,“你今天谢了我三次了。”
“那就第四次,”我笑了,“谢谢你昨晚帮我准备质询预案。”
“谢谢你今天在台下没冲上去帮我,我知道你想。”
“谢谢你…一直在。”
沈芷晴转过头,看着我。
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像两颗小小的星星。
“刘语琴,”她说,“我不是‘一直在’…我是‘选择在’。”
“这两个不一样。”
“‘一直在’是被动的,‘选择在’是主动的。”
“我选择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是队长,不是因为你是朋友——”
“是因为我认同你做的事。”
“认同,就值得。”
我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上夜空,转瞬即逝;
但有些光,不是转瞬即逝的;
它落在心里,就一直亮着。
“宿主——”
团子的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一种难得的柔软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我看着满天的星星,笑了。
“在想…萤火真的很小。”
“小到站在黑夜里,几乎看不见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“只要有一点点光,就够你看见旁边还有另一只萤火。”
“然后两只萤火一起飞,就比一只亮一点。”
“再然后,三只、四只、无数只……”
“最后,整个夜空,都是萤火。”
团子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宿主,”它说,“你说的这段话,好适合做萤火手工坊的品牌宣言。”
我噗嗤笑出来。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敬业!”
“嘻嘻~职业病嘛!”
我笑着摇头,仰头看天,
重庆的夏夜,星星多得像撒了一地碎钻;
很美。
而明天,
我就要回到育英中学,回到初中的生活,回到萤火手工坊的日常。
夏令营结束了;
但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2011年8月
嘉年华集团重庆总部,位于渝中区解放碑商圈的嘉禾大厦。
三十二层,全玻璃幕墙,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柄插在城市心脏里的水晶剑。
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三秒。
上辈子,我当然知道这栋楼:嘉禾大厦是重庆的地标之一,嘉年华集团的资产遍布西南五省,涉足商业地产、零售连锁、文旅娱乐三大板块。
但“知道”和“站在它面前”,是两回事。
“宿主,紧张吗?”团子从我书包侧袋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有一点。”我承认。
“那…要不我出来陪你?”
“别。”我把它按回去,“你是秘密武器,不能随便亮相。”
“哦……”团子缩了回去,声音闷闷的,“那我在里面给你加油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旋转门。
嘉禾大厦的一楼大厅,更像是一个五星级酒店——大理石地面、水晶吊灯、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。
“您好,请问您找哪位?”前台小姐姐微笑着问。
“我叫刘语琴,和陈嘉树约好了。”
“请稍等。”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内线号码。
三十秒后,一部专属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,门开了,陈嘉树站在里面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,领口敞着,比夏令营时随意了不少;但眼神还是那种沉稳的、好像什么都看过了的淡然。
“来了,”他说,“跟我走。”
电梯直达三十一层。
门打开的瞬间,我愣了一下,
不是行政办公区;
是一条走廊,两侧挂着黑白摄影作品;全是老重庆朝天门码头、索道缆车、十八梯的石板路、嘉陵江上的渔船。
“这是我父亲收藏的,”陈嘉树注意到我的目光,“他喜欢老重庆。”
“他不是重庆人吧?”我问。
嘉年华集团的创始地是成都。
“不是。他是成都人,但他说,‘重庆的江比成都的河宽,在宽的地方才能看清自己。’”
我没接话,
但这句话,在我心里留了一道痕。
走廊尽头,一扇深棕色的木门。
陈嘉树停住脚步,转过身,
“我父亲这个人,”他说,“不喜欢客套,不喜欢废话,不喜欢人低头。”
“你可以不同意他,但不要不说话。”
“他最讨厌的是沉默。”
我点了点头,
陈嘉树敲了三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浑厚的穿透力,像古寺里的钟声。
门推开。
书房很大——至少六十平米,三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面直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全是书;不是那种装饰用的精装书,而是翻旧了的、书脊有折痕的、有些还夹着便签纸的真书。
靠窗的位置,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,桌上放着一壶茶、一只盖碗、一副老花镜。
书桌后面,坐着一个老人——
陈远鸿。
他今年应该六十三岁了,但看起来不超过五十五;头发花白但浓密,脸上有皱纹但不松弛,目光锐利但不压迫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
和我爸的啤酒肚完全不同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,
陈嘉树退出房间,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,只剩下我和陈远鸿两个人;
以及满墙的书,和窗外的城市天际线。
陈远鸿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拿起盖碗,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;
然后放下盖碗,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,
对视了大约十秒;
十秒在平时不算什么,但在一个六十三岁的商业帝国掌舵者面前,十秒的沉默足以让大多数人坐立不安。
但我没有低头,也没有移开目光,
不是逞强,而是想起了陈嘉树的话。
“他最讨厌的是沉默。”
那我就不沉默。
“陈先生,”我开口了,“您想见我,不只是为了看一眼夏令营的奖杯吧。”
陈远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只是想看奖杯?”
“如果您只是好奇,让陈嘉树拍张照片发给您就够了。”
“让我亲自来,说明您需要确认一些照片确认不了的东西。”
陈远鸿看了我几秒,然后笑了;
不是社交性的微笑,是那种“有点意思”的、带着欣赏的笑。
“嘉树说你不一样,”他说,“我还不信。”
“现在信了?”
“信了一半。”他靠进椅背,“你敢说话,这是优点;但敢说话的人很多,敢说到点子上的,不多。”
“那我继续说到点子上,”我说,“您让我来,真正的原因是关于认知印记。”
陈远鸿的眼睛亮了一下,
“说说。”
“嘉年华和萤火手工坊的合作,陈嘉树已经跟我谈过了,20%股权换渠道和供应链;这些是明面上的。”
“但您亲自见我,不是因为20%的股权;对于嘉年华的体量来说,这不过是零头的零头。”
“您真正在意的,是认知印记的技术归属。”
“合作条款里写得很清楚,认知印记的专利不在合作范围内,嘉年华不得获取、复制或逆向工程。”
“这个条款,是我加的。”
“而您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想确认这个条款是不是真的不可动摇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,
陈远鸿拿起盖碗,又喝了一口茶,
放下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他问。
“十二。”
“十二岁,”他念了一遍,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,“我十二岁的时候,还在成都的茶馆里给人倒水。”
“一天三毛钱。”
“三毛钱够干什么?”我问。
“够买两个馒头,或者半碗担担面,”他说,“我选馒头,两个馒头能撑一天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;
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老重庆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成都的河太窄了,”他说,“窄的河,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;宽的江,能看见对岸。”
“看见对岸,才知道自己在这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刘语琴,你知道你那枚认知印记,最值钱的地方是什么?”
“不是效果。”他自问自答,“效果可以被复制,色彩心理学不是秘密,触觉反馈也不是秘密。”
“最值钱的是你赋予它的意义;你在答辩上说的那句话,嘉树给我转述了,‘对感受不到效果的人来说,他们购买的是可能性’。”
“这句话,值三千万。”
我愣了一下,“三千万?”
“如果你把认知印记做成一个独立的技术授权品牌,按嘉年华的渠道覆盖范围计算,三年内的授权收入,保守估计三千万。”
三千万,
对于一个2011年刚刚起步的手工坊来说,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但陈远鸿没有说完,
“但如果你只做手工坊,不去授权、不去规模化;那认知印记的价值,也就停在几万块的月利润。”
“区别在哪里?”
“在于,你愿不愿意让它走出你的手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陈远鸿没有催我,他回到书桌后面坐下,端起盖碗,继续喝茶。
窗外的阳光从书架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