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六年六月二十七,北京,乾清宫。
朱祁镇坐在偏殿的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军报。大同的军报已经是第三封了,一封比一封短,措辞却一封比一封急。最新这封只有寥寥数行:“也先主力已绕过大同,沿长城东进。去向未明,疑为宣府或紫荆关。郭登闭城死守,城中兵不满万。”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手指轻轻叩着案面。窗外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,却迟迟落不下来。
“王伴伴,”他抬起头,“也先绕过了大同。朕若亲征,该走哪条路?”
王振正站在一旁替他研墨,闻言放下墨锭,微微躬身道:“陛下,瓦剌人绕过大同,说明他们不敢强攻坚城,只想趁虚而入。若陛下率大军北上,正好在宣府一带截住他们的主力。兵法云‘击其惰归’,也先的骑兵再快,也快不过朝廷的大军。”
朱祁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宣府镇的位置:“那朕何时动身?”
王振道:“陛下,兵贵神速。军报上说也先已经东移,若我们再等下去,恐怕他会先一步攻到紫荆关脚下。奴婢以为,三日内大军就该开拔。”
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那就三日。你替朕拟旨,明日早朝就发出去。”
当夜,王振没有回司礼监值房,而是留在乾清宫偏殿,一直忙到深夜。他亲自拟好了几道旨意:命京营各部三日内集结完毕,命户部调拨粮草随军,命兵部遴选随征将领名单。每道旨意都写得简明扼要,盖上了司礼监的印,再用小楷抄录一份留存。他抄到第三份时,搁下了笔,望着烛火出了一会儿神。烛芯烧得有些长了,火光微微跳了一下,他回过神来,用剪子剪去一截灯芯,继续写下去。
第二天早朝,奉天殿中比往常早了一刻钟就站满了人。群臣入殿时,几个武将的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朱祁镇坐在御座上,等百官行过礼,直接开口:“朕已决定御驾亲征,三日后发兵北上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于谦站在御史队列中,抬头望向御座。朱祁镇的表情平静,语气也没有太多起伏,像是陈述一件已经敲定的事。于谦看了片刻,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地面。
王骥出列,声音不高:“陛下,大军开拔在即,臣斗胆问一句:粮草可曾备齐?随军医士可曾派定?前锋与中军的间距如何安排?若遇雨,道路泥泞,大军如何行进?”
王振微微一笑:“王尚书问得细。只是大军尚未开拔,这些事自然会在路上陆续安排妥当。成祖皇帝当年北征,从下旨到出京,也不过三四日。如今陛下效法先帝,有何不可?”
王骥没有再追问。他叩首退回队列中。他身后几个武将交换了一下眼色,也没有开口。
散朝后,杨溥独自走出文渊阁,沿着宫墙慢慢走了一段路。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,伸手抚了抚树干上粗糙的树皮。槐花已经落了大半,剩余几朵在风中轻轻颤动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什么,便转身回去了。
当日午后,兵部开始点兵。京营三万人陆续从各处营房向城北集结,火铳、长枪、旗帜、粮车在官道上排成了长串。有人扛着未上油的枪管,有人牵着尚未钉掌的马匹。几个老卒蹲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幕,其中一个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说:“我当年跟成祖北征时,光准备就准备了一个多月。这回倒快。”另一个没接话,只是望着队伍中那些年轻的面孔,缓缓吐出一口烟。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下散开,又很快被风吹尽。
傍晚时分,王振亲自去了一趟兵部,查看出兵名单。他看得很仔细,从总兵官到千户,每一个名字都扫了一遍,在几个位置停顿了一下,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。兵部的书吏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那天夜里,英国公府的书房灯亮到了很晚。张辅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份下午送来的出兵名单副本。他的目光停在“英国公张辅”五个字上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触摸什么很远的东西。但他没有放下名单,只是将它折好,放进了案头的公文匣中。窗外的夜色深浓,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,又沉了下去。
六月的最后一个夜晚,北京城上空积了一整天的云终于开始落雨。雨不大,淅淅沥沥地敲在瓦檐上,持续了很久,像是大地在发出漫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