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六年六月二十二,大同,总兵府。
郭登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。他坐在帅府正堂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幅铺开的舆图,图上用炭笔标注了七道黑色的叉——那是七座已经陷落的城堡。从十八日白羊城失陷,到昨日镇川堡被围,瓦剌骑兵的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“将军,”一个浑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跪在门槛边,“聚乐堡……聚乐堡昨夜被攻破。守备千总战死,全堡无一人幸存。瓦剌人没有停留,天亮前已经继续向东推进了。”
郭登的手指在舆图上聚乐堡的位置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向东北方向划过:“他们下一步会打哪里?”
传令兵摇头:“末将不知。瓦剌人的前锋一直在移动,没有固定的方向。”
郭登沉默了一会儿,挥挥手让传令兵退下。他没有问“为什么不守”或者“为什么没有撑住”,因为答案就在舆图上——七座城堡,最大的一座只有不到五百守军,最小的只有一百余人。而也先的主力号称五万,即便打个折扣,也有三万以上骑兵。这样的兵力差距,不是靠城墙能够弥补的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边的副将说,“把大同城外所有卫所的兵力收拢进来,边墙外的小堡全部弃守,人员撤回主城。也先的下一个目标,必然是大同城。”
六月二十三,瓦剌骑兵前锋出现在大同城北十五里处。他们没有靠近城墙,只是停在一片高地上,远远地望着城楼上那些隐约的人影。郭登站在城头,望着那道黑线,没有下令出战。他知道,那些骑兵是在等后续主力。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传令官说:“再写一封军报,送北京。把失陷的城堡名单写全了。”
六月二十四,也先亲率两万骑兵抵达大同城下。他在城北十里处扎营,营帐连绵十余里,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色的潮水。他没有急于攻城,而是派人在城下喊话,用生硬的汉话要求大同守将出城投降。郭登站在城楼上,没有回应。喊话的人喊了半个时辰,见城头毫无动静,便拨马回去了。
入夜后,瓦剌人开始在城外挖掘壕沟,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姿态。城头上的火把将城楼和墙垛照得通明,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,明暗不定。郭登沿着城墙走了一圈,检查各段城防。他走到西段时,看见一个年轻的百户正靠着墙垛打瞌睡,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火把。郭登没有叫醒他,只是从他身边走过,把火把轻轻放回墙边的木架里。
六月二十五,军报递进北京。奉天殿中的早朝比往常安静了许多。兵部郎中读到第七座失陷城堡的名字时,有几个官员抬了一下头,又低了下去。读完军报后,王骥出列道:“陛下,大同危急。也先主力已至城下,郭登手中守军不足万人,若再无一支援军,大同恐难久守。”
朱祁镇问:“朕若亲征,需要多久才能调集足够兵力?”
王骥微微迟疑了一瞬:“陛下,若从京营和各卫所抽调精锐,至少需要半月筹备粮草、调拨军械。若仓促出征,粮道不继,反而……”
王振的声音从侧旁传来:“兵部尚书未免过于谨慎了。成祖皇帝当年北征,三日之内便可调集大军出塞。如今京营齐备,何须半月?”
王骥没有反驳。他只是叩首道:“臣请陛下明断。”
朱祁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,最后对王振说:“王伴伴,你替朕拟一道旨,命京营三日内集结完毕。朕要亲征。”
那天散朝后,于谦独自走出奉天殿,在午门前停了一会儿。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,那里的云层正在聚集,泛着一种发乌的灰蓝色,像是含着一场还未落下的雨。他在门洞下站了片刻,没有等人,也没有说话,便转身沿着宫墙向都察院的方向走去。
与此同时,大同城外的瓦剌大营里,也先正在帐中与阿剌知院商议下一步的计划。他指着舆图上的大同城,“这座城比预想的难啃。郭登不投降,也不出战,是在等援军。若明军的京营真的北上,他的援军就到了。”
阿剌知院问:“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
也先的刀尖从大同城向南画了一条线:“留一部分人继续围城,不让郭登出来。主力绕过大同,向东运动,寻找其他突破口。明军的边墙太长,总有守不住的地方。”他的刀尖在图上一个位置停住,那里标注着“紫荆关”三个字。
六月二十六,也先率主力拔营,沿着长城向东移动。留下的围城兵马仍然在大同城外挖掘壕沟、搭建营帐,远远看去,大营依旧完整。郭登站在城头看到北面烟尘没有散去,但东边天际线处的烟尘却在变浓。他望着那道烟尘的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:“他要绕了。”
当天夜里,第二封军报从大同送出,比第一封更简短:“也先主力东移,去向不明。请速增援宣府或紫荆关。”信使的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,很快被风吹散。长城上方的月亮是一弯窄窄的银钩,不太亮,却足以照见地上那条向北延伸的烟尘带——那是数万骑兵经过后留下的印记,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。那道印记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,一直延伸到地图上还没有被标注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