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六年六月二十八,北京,司礼监值房。
王振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。案上堆着文书、名册、空白圣旨卷轴和已经写好的几道诏令。他翻了翻第一页,确认无误后,搁下了笔。墨迹还没干透,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年轻太监立刻应声而入。王振指了指案上那几卷圣旨:“这道是调京营兵马的,这道是命户部拨粮的,这道是随征文武官员名单。送去内阁用印,让杨溥签押,今夜就要办完。明日早朝,陛下要用。”
年轻太监躬身捧起卷轴,快步出门。王振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他没有睡,也没有起身,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又翻开了案上那份随征将领的名单,在“英国公张辅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然后他将名单合上,开始批阅新送来的奏章。那些奏章多是关于边关军务的——宣府请求增兵,蓟州报告哨探,兵部询问大军开拔后各镇如何协同。他一份一份地看过去,有的批了“准”,有的批了“再议”,有的直接放在一边,没有批。
六月二十九,早朝。奉天殿中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紧绷。朱祁镇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没有坐,站在御阶前沿。下面站着文武百官,队列比平时整齐,连最远处的人都垂手静立,像是等在一条即将开启的闸门前。
“朕今日发两道诏书。”朱祁镇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第一道,命京营各部即刻集结,随朕北征。第二道,命户部筹集粮草,兵部调配军械,工部整修甲胄。各司其职,不得延误。”
他说完后,殿中安静了片刻。王振从侧旁站出一步,双手展开第一道圣旨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在大殿中清晰可闻。读完后,他合上圣旨,微微侧身,退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朱祁镇站在阶前,目光扫过群臣:“大军后日出发。众卿若有本奏,可于今日午后递入通政司。”
散朝后,王骥走出奉天殿,在午门外被户部尚书张凤拦住。张凤低声道:“户部粮草只够大军十日之用。后日就要出发,这十日之粮怎么撑到宣府?”
王骥沉默了片刻:“十日之后,若粮道接不上,大军就只能就地征粮了。”
于谦从他们身边走过,脚步没有停下,却也没有走远。他在门洞下站住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只是站在那里看天色。
当天午后,内阁用印的诏书送到了通政司。紧接着,兵部的调令和户部的粮草调拨令也相继发出。各衙门的值房里,书吏们伏案誊抄文书,墨汁用了一盒又一盒。一直到日头偏西,府库门口还排着领旗号、领甲胄的马车,轮毂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傍晚时分,张辅在府中接到出征通知和随征令。来传令的军校站在堂前,等他签字画押。张辅没有多问,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,画了押。放下笔时,他的手在案上停了一瞬,然后对管家说:“备马。明日我要入宫觐见陛下。”
那夜,北京城中的灯火比平时亮了许多。各营房的操场上有人在连夜清点兵器,户部的粮仓前火把通明,民夫们正把一袋袋粮食装上车。宫墙内外的脚步声此起彼伏,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到北门,又从北门流向城外更远的地方。
六月三十,清晨。城门还没有打开,北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最先出发的是三千营前锋,骑兵列成两列,缓缓向北行进。马蹄踏起尘土,在晨光中浮成一层薄薄的金雾。他们走过后,五军营也拔营跟随。步卒扛着长枪,背着行囊,队列绵延数里。辎重车夹在队伍中间,牛车拉着粮草,马车载着火铳和火药桶,吱吱呀呀地滚过官道上的尘土。
最后出城的是中军。朱祁镇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身后跟着扈从的文武大臣和王振。张辅骑着一匹老马,走在武将队列的前列。他的腰背依然挺直,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泛白。风吹过他花白的须发,他眯着眼望了一眼前方绵延的旗帜和长枪林立的队列,没有回头。
出城后大约走了二十里,道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变得空旷。初夏的草木正盛,路边开着些零星的小野花,被马蹄踩进泥里又弹起来。王振策马走到朱祁镇身边,指了指前方:“陛下,照这个速度,三日之后就可到宣府。瓦剌人若还在宣府城外徘徊,正好撞上我军主力。”
朱祁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,点了点头。
队伍继续向北移动。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,把人的影子缩成很短的一团。远处,天边有几朵低垂的云,缓缓地往同一个方向飘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