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六年五月,宣府。
杨洪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方那条灰黄色的烟尘线,握刀的手微微收紧。那道烟尘已经持续三天了,时近时远,像一只试探的手,不断摸索着明军防线的边缘。三天前,瓦剌前锋越过边墙以北四十里处的旧防线,在原本属于明军巡逻范围的草甸上扎下了临时营地。营地不大,约三百顶帐篷,但每天都有新的马蹄印从北面延伸过来,汇入其中。
“将军,”哨兵快步跑来,“斥候回报,瓦剌人又向前推进了十里。他们在大柳树沟一带设立了前哨,距离长城不到二十里。”
杨洪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来自大同的密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是郭登写的,字迹匆忙:“也先主力已过土剌河,骑兵约五万,步卒不明。前锋昨日抵达大同以北百里处,扎营不动。似在等什么东西。”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“朱谦已在偏头关集结三千人,随时可以东援。但你那边才是关键。”
杨洪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传令各墩台,白日加派双哨,夜间加倍轮值。从今日起,没有本将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关出入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杨洪望着那道烟尘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五月十五,北京,奉天殿。
早朝上,兵部侍郎于谦出列,手捧一封军报,声音清晰:“陛下,大同急报。瓦剌也先率五万余骑南下,前锋已抵大同以北百里。大同总兵官郭登请求朝廷速调援军,并请陛下准其出城迎战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朱祁镇坐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殿中文武。他已经十五岁了,眉宇间渐渐有了几分父亲的影子,但坐姿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生涩。他看了一眼王振,王振微微点头。于是他开口道:“也先南下,诸位爱卿有何看法?”
吏部尚书王直出列:“陛下,也先去年冬天在土剌河会盟,已有南侵之意。如今兵临城下,不宜轻敌。臣以为,当速调京营精锐北上增援,命大同、宣府两镇互为犄角,固守待援。”
兵部尚书王骥出列:“陛下,京营近年来操练不足,火铳老旧,战马短缺。若仓促调兵,恐难当大任。臣请陛下准臣先行赴大同查看军情,再议调兵之事。”
王振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王尚书此言差矣。也先率五万骑南来,陛下若只派一员尚书前去查看,恐怕也先会觉得我朝无人。不如陛下御驾亲征,以天威震慑之。”
殿中骤然安静。于谦抬起头,目光直视王振:“王公公此言不妥。陛下年幼,御驾亲征非同小可。边关军务,自有边将处理,何须陛下亲临?”
王振轻轻一笑:“于侍郎言重了。成祖皇帝五次北征,皆亲临前线。宣宗皇帝也曾御驾亲征,平定汉王之乱。陛下虽年少,但天资英武,效法先帝,有何不可?”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朱祁镇坐在御座上,双手微微握紧。他望着殿中争论的群臣,忽然开口:“王伴伴说得对。朕是天子,天子亲征,正是鼓舞士气之举。传旨,朕决定御驾亲征,即日筹备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各司其职,不得延误。”
于谦还要再言,王振已抢先一步:“陛下圣明。奴婢这就去筹备御驾亲征事宜。”
散朝后,于谦走出奉天殿,在阶前站了片刻。夏日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,晒得殿前的地砖微微反光。他身后响起脚步声,是王骥。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没有说话。走出几十步远后,王骥才低声道:“于大人,你也看到了。陛下已经决定了。你我再说,也无用。”
于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无用了,是来不及了。若真要亲征,至少需要三个月筹备兵员粮草。如今这般仓促行事,恐怕……”
王骥没有接话。两人走到午门前,各自散去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,又很快在门洞的阴影中断成了两截。
此后数日,北京城中各处衙门灯火通明。兵部连夜调集京营兵员名册,户部紧急筹措粮草,工部赶制旗幡甲胄。司礼监的值房中,王振每日亲自过问筹备进度,批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。而大同城外的烟尘,又向北推进了五里。
六月,朱祁镇在北京城中做了一次简单的誓师。他在午门前接见了第一批北上增援的京营将士,约三千人,盔甲新旧不一,战马高矮不齐。他站在台阶上说了一些嘉勉的话,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被风吹散。
队伍出发的那天,天色有些阴沉。大军出城时,街道两旁的百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。消息传得很快,却传得不够远。城门口,一个老卒倚着墙垛,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:“我看着像永乐年间第一次北征时的样子。但那一次,带了五十万人。”同伴没有答话,只是看着队伍末尾那些稀疏的辎重车,不紧不慢地向北移动,车轮碾过尘土,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。
当天夜里,张辅在病榻上听到窗外由远及近的马蹄声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问守夜的儿子:“外面在动兵?”
张懋低头道:“父亲,陛下下旨亲征。京营今日已陆续开拔。”
张辅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扶我起来,到门口看看。”
张懋迟疑了一下,还是扶着他走到了英国公府的大门前。夜色很沉,街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晃动。远处,隐约能听到队伍行军的声音,沉闷、绵长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黑暗中流动。张辅站在那里,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扶着门框,望着街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,很久没有说话。直到夜风钻进他单薄的中衣,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才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能回来的,怕是不多了。”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中再也听不见马蹄声,才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转身回屋。门在他身后合拢时,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响动,像是整座京城在沉入这片漫长的夏夜之前,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