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四年三月,北京,西郊校场。
朱祁镇坐在高台上,望着校场上那些列阵整齐的京营将士,眼睛亮晶晶的。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来校阅京营,他已经十二岁了,个子长高了不少,龙袍穿在身上终于不再显得过于宽大。他的身后,坐着王振、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,以及京营的几位都督。春日阳光和煦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号角声一阵接一阵地在校场上空回荡。
“陛下,”王振凑近一些,低声道,“您看,京营将士们都在等着您检阅呢。您是天子,今日要让他们看看天子的威仪。”
朱祁镇点了点头,挺直了腰板。他记得父皇朱瞻基在世时,也曾经坐在这座高台上,检阅过京营的将士。那时候他还小,只记得父皇穿着一身金甲,骑着高头大马从阵前走过,士兵们的欢呼声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“王伴伴,”他低声问,“今天的阅视,跟父皇那时候一样吗?”
王振微笑道:“一样的,陛下。您只需坐在台上,等将士们列队走过,再下旨赏赐就行了。”
校场上,三万多京营将士已经列好方阵。五军营、三千营、神机营各据一方,旗帜鲜明,刀枪如林。前排的神机营士兵手持火铳,铳口朝上,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。三千营的骑兵牵马而立,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马蹄在沙土上不耐烦地刨动。五军营的步卒排列整齐,长枪如密林一般直立,铠甲擦得锃亮。
阅视正式开始。号角再响,各营依次从高台前走过。骑兵策马缓行,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,神机营士兵扛着火铳,步伐一致地通过校场。朱祁镇看得有些入神,他指着骑兵阵中的一面旗帜问王振:“那面旗上写的是什么?”
王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:“回陛下,那是‘三千营’的旗号。三千营是京营中的骑兵精锐,成祖皇帝在位时就有的编制。”
朱祁镇点点头,又指着神机营问:“那他们手里拿的,是火铳吗?”
“正是。宣宗皇帝在时,神机营的火铳阵是京营的一绝。当年薛禄将军在京郊演练阵法,陛下您应该也听说过。”
朱祁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目光继续跟着队伍移动。
杨士奇坐在侧后方,目光沉静地望着校场上的队伍。他看得很仔细,不像皇帝那样只看热闹。他看到前排的神机营士兵步伐虽然整齐,但肩上的火铳有些已经显露出陈旧之色,几支铳管的接口处有锈迹。他看到三千营的战马中,有几匹明显膘情不佳,马腹塌陷,走路时脚步虚浮。他看到五军营的长枪阵后面,有几个士兵的铠甲下摆露出破损的布边。
杨荣坐在他旁边,也注意到了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杨大人,你看右翼那队骑兵,最边上那一排,马匹是不是太瘦了些?”
杨士奇微微点头:“不止是马。神机营的火铳,有一半是永乐年间造的,已经用了三十多年。薛禄在时还能维持,如今……缺额、缺饷、缺更新,难免如此。”
杨溥沉默着,没有接话。他望着那些从高台前经过的士兵,那些面孔大多是年轻的,却也有一张张带着风霜之色的老兵面孔。他们的步子依然整齐,但那种整齐更像是一种惯性,一种长年累月操练留下的肌肉记忆。
阅视结束后,朱祁镇站起来,学着记忆中父皇的模样,对面前的将士们说了几句嘉勉的话。他的声音还不够洪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稚,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。校场上响起三声“万岁”的呼喊,声浪震动着春天的空气。
回宫的路上,朱祁镇坐在御辇中,有些兴奋地对王振说:“王伴伴,京营的将士们看起来都很精神。咱们大明的军队,是不是天下无敌?”
王振笑道:“陛下说得是。京营是陛下亲统之军,自然是天下无敌的。只要陛下勤加操练,赏罚分明,将士们必然更加用命。”
朱祁镇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杨士奇走在后面,与杨荣并肩而行。春风吹动官袍下摆,两人走得不快不慢。
“你听见他方才说什么了吗?”杨士奇忽然道。
杨荣问:“谁?”
“王振。他说‘只要陛下勤加操练,赏罚分明’,这话本身没错。但若他日陛下只听王振一人之言,不闻军中实情,那这‘勤加操练’四字,恐怕就成了空话。”
杨荣沉默片刻:“京营的现状,你也看到了。火铳老旧,战马羸弱,缺额至少一成。这些事,兵部知道,内阁也知道,但谁也不敢在陛下面前说破。”
杨士奇道:“不是说破的时候。如今太皇太后病重,朝中内外,能替陛下把关的人已经不多了。咱们只能尽力而为,能多做一点,就多做一点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各自上了轿子。
当夜,张辅在府中接到了今日京营阅视的消息。是张懋回来告诉他的。张懋今日也在校场上,站在武将队列中,看完了整场阅视。
张辅靠在榻上,听儿子说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懋儿,”他终于开口,“今日阅视,你觉得京营比宣宗皇帝在世时,如何?”
张懋想了想:“表面看,阵仗还在。但细节上,差了不少。火铳的锈迹,战马的膘情,还有几处队列的衔接,都不如从前利落。”
张辅缓缓点头:“当年薛禄在京郊演练神机营阵法,宣宗皇帝亲临观看,那是何等气象。如今才几年,京营就已经开始显老态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一些,“你记住,一个国家的军队,不是看它能摆出多大的阵仗,而是看它饿着肚子时还能不能打仗。今日的京营,吃饱穿暖尚且如此,若真到了粮饷断绝、寒风刺骨的时候,还能剩下几分战斗力?”
张懋低下头,没有答话。
夜风吹过老槐树,新发的嫩叶在月光下微微晃动。窗台上,一只飞蛾绕着灯盏盘旋,撞了几次灯火,又退开,再撞,终于落进了灯油里,再也没有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