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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军统领·英国公府

大明华章

正统四年二月,北京。

英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,在春雪中蹲了整整一夜。雪落在它们昂起的头颅上,积了薄薄一层,又慢慢融化,顺着石头的纹理流下来,像两道没有声音的泪。

张辅坐在书房里,手里捧着一碗药汤,药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几只麻雀正在抖落羽毛上的雪水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药碗放在案上,对身边的管家说:“宫里今天有消息吗?”

管家躬身:“回老爷,今天早朝散了之后,王公公派人来传话,说陛下想念老爷,问老爷身子好些了没有。还说,若老爷精神尚可,过几日陛下想亲自来府上看望。”

张辅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要来,那是圣恩。但本将军这副老骨头,怎敢劳动圣驾。你派人去回话,就说臣的病已见好,待春暖花开,自会入宫谢恩。”

管家领命而去。张辅慢慢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交趾舆图前,看了很久。图上那些墨线标注的河流与城池,如今已经不属于大明了。他伸手轻轻拂过地图表面,指尖微微发颤。

正月的时候,张太皇太后已经病重不起。她撑着病体处理了几件要紧的边关军务,便再难起身。朝中的事,渐渐落到了内阁和司礼监两边拉扯的局面。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三人虽然依旧理事,但年纪都不小了,精力大不如前。而王振借着皇帝对他的信任,在宫中的根基越扎越深。

“老爷,”管家又回来了,“王公公亲自来了,在门外候着。”

张辅眉头微皱。他慢慢转过身,拄着拐杖,走到正堂坐下,对管家说:“请进来吧。”

王振进门时,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,步履轻快,脸上带着合宜的笑容。他在堂中站定,躬身行礼:“英国公,奴婢奉陛下之命,来探望您老人家。陛下说了,您是大明的柱石,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身子。”

张辅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亲自跑一趟。请回去禀报陛下,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。”

王振笑了笑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正堂的陈设。墙上挂着的那幅交趾舆图,他没有忽略。他收回目光,语气依然温和:“英国公府上果然是武将家风,连书房里都挂着舆图。奴婢在宫里听陛下说起过,当年英国公南征北战,大明的疆土,有好大一片是您打下来的。”

张辅说: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如今大明的疆土,靠的是边关的将士们守着。本将军老了,只能在府里看看地图。”

王振点点头,似乎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。他又寒暄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舆图,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,随即被笑容盖住。

王振走后,张辅独自坐了很久。他想起四十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见到成祖皇帝时的样子。那时他还年轻,跟在父亲张玉身后,在北平燕王府的大堂上跪拜。成祖皇帝坐在上面,目光锐利,声音洪亮。他问张玉:“这就是你的儿子?”张玉答:“是。”成祖笑道:“将来必是将才。”

后来的事,一步步走过来了。他替成祖打下了安南,替仁宗守住了北疆,替宣宗平定了汉王之乱。他见过常遇春在战场上的怒吼,见过徐达在军帐中的沉默,见过冯胜在河西走廊的风沙中站成一道城墙。那些人都走了,只剩下他一个,还坐在这座宅子里,守着那些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。

夜深了,管家进来添灯油,轻声说:“老爷,该歇了。”

张辅没有动,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忽然问:“今日早朝,有边关的奏报吗?”

管家道:“听说大同那边来了急报,说是鞑靼人有异动。杨洪将军已经派人去查探了。”

张辅点点头:“杨洪……那是个能打仗的。石亨、郭登、朱谦,也都是好苗子。可惜本将军看不到了。”

管家一怔:“老爷,您说什么?”

张辅没有回答。他慢慢站起身,拄着拐杖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线窗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。他望着远处皇宫的轮廓,灯笼的光在城楼上星星点点,像是一排凝固的守望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替本将军把灯熄了。明日若天气好,扶本将军到城楼上去看看。”

管家应了一声,吹熄了灯。屋里暗下来,窗外的光却更亮了。那是京城夜空中不灭的灯火,照着一个正在慢慢老去的王朝,也照着那些还在风雪中守着疆界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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