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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振弄权·拦马御史

大明华章

正统四年四月,北京,午门外。

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。早朝刚散,文武百官鱼贯而出,有的低声交谈,有的快步走向值房。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却没有随着人流散去。他在午门外站定,手里攥着一封奏章,目光直直地望着宫道深处。

他叫刘球,官拜监察御史,是都察院出了名的“硬骨头”。他在朝中做了八年官,弹劾过贪官,纠察过边将,从不避权贵。去年冬天,他收到了一封从山西寄来的匿名信,信中说司礼监太监王振在边镇私纳贿赂,纵容家人包揽军需,又借陛下之名在各地搜刮珍玩。刘球查了三个月,陆续从几个边镇的老卒口中印证了大半。他没有声张,只是将证据一一整理成册,写成了这道奏章。

“刘大人,”一个年轻御史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真的要拦王振的轿子?他如今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人,连内阁都让着他三分。你这一拦,怕是……”

刘球看着手上的奏章:“弹劾奸佞,是御史的本分。我若怕他,就不配穿这身官服。”

话音刚落,宫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乘绿呢小轿在八个太监的簇拥下,不紧不慢地向午门方向行来。轿帘低垂,轿杆上挂着一枚象牙牌子,上面刻着“司礼监掌印”五个字。刘球深吸一口气,走到宫道正中,在距离轿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双手抱拳,朗声道:“监察御史刘球,有本面奏陛下!”

轿子停了。轿帘动了一下,却没有掀开。一个年轻太监走上前来,弯腰道:“刘大人,王公公正要去乾清宫伺候陛下读书,您若有事,不如先递折子到通政司……”

刘球没有退让,声音更高了几分:“臣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,贪赃枉法,结党营私,欺瞒圣听,祸乱朝纲。请陛下亲览此奏!”
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几个正准备出宫的大臣停住了脚步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轿帘终于掀开一角,王振那张圆胖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看了刘球片刻,缓缓道:“刘御史,你这是要拦本公公的轿子?”

刘球挺直了脊背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臣拦的不是轿子,是奸邪入宫之门。”

王振没有动怒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:“本公公在宫中伺候先帝和陛下二十余年,还从来没有人说过本公公是奸邪。刘御史,你这顶帽子,是不是太大了一点?”

刘球从袖中取出奏章,高高举起:“臣有证据。山西边镇的军需供应,近年有三成被私下截留,经手之人皆与公公门下有关。大同、宣府的粮饷账目,多有不符之处。臣请陛下下旨彻查。”

王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温和:“刘御史,边镇的事,兵部和户部自会核查。你一个御史,越俎代庖,怕是不合规矩吧。”

刘球道:“监察百官,原是御史之职。王公公若问心无愧,为何不敢让陛下过目此奏?”

午门前的风穿过门洞,吹动两人的衣袍。那几个远远观望的大臣中,有人悄悄退了几步,有人低下头装作没看见。刘球站在原地,手中的奏章稳如磐石。王振看了他一会儿,缓缓放下了轿帘,声音从帘后传出来:“既然如此,本公公就代刘御史把这封奏章呈给陛下。只是今日陛下读书累了,明日再说吧。”

轿子在太监们的簇拥下绕过刘球,继续向宫内去了。刘球望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宫道拐角处,缓缓收回了手中的奏章。他身后,那个年轻御史快步跟上来,低声道:“刘大人,他拿了你的奏章,怕是……”

刘球说:“他拿了也好。若他不拿,我今日就要在午门前磕头求见陛下。他拿了,反而说明他心虚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向都察院的方向走去。春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,拂过午门前宽阔的石板地。

当天夜里,司礼监值房中的灯火亮了很久。王振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刘球那封奏章。他已经看完了,逐字逐句地看完了。奏章中列举了五件事,每一件都有时间、地点、涉及的人和银两数目。虽然不是每一条都凿凿有据,但其中几件,若真的查下去,确实经不起深究。

王振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对门口的干儿子说:“去查一查,这个刘球,最近都见了哪些人。他写这封奏章,用了哪些材料,谁给他递的话。”干儿子低声应了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
王振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春夜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,吹动烛火微微晃动。他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,那几个藏在暗处的角楼,像沉默的哨兵一样蹲在夜色中。他忽然想起宣宗皇帝还在世时,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:“王振,你伺候朕这么多年,也算是老人了。但你要记住,朕把批红的权交给你,是因为朕信你。你若辜负了朕,朕不会留你。”那时候他跪在地上,汗流浃背地磕头,说奴婢绝不敢辜负圣恩。

如今,宣宗已经不在了。坐在龙椅上的,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他会哭,会笑,会缠着他说“王伴伴再讲一个故事”,也会在他面前一笔一画地抄写《千字文》。那个孩子信他,依赖他,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。
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他伸手把窗关上,回到案前,将刘球的奏章收进了一个铁匣子里。他没有烧掉,也没有批阅,只是收了进去。然后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行字,用蜡封好,叫来另一个干儿子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次日早朝,朱祁镇坐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殿中百官,忽然问:“昨日刘御史说要递一道奏章,朕怎么没看见?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王振从侧旁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刘御史的奏章,奴婢昨晚已经看过了。内容多有不实之处,奴婢已退回都察院,请他们重新核实。为免耽误陛下时间,奴婢斗胆没有呈上。”

朱祁镇哦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刘球站在御史队列中,双手握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出声。他知道,奏章到了王振手里,就再也不会到皇帝手中了。但他也没有退缩。他只是记下了这一天,记下了这个时刻,记下了那顶绿呢小轿消失在宫道转角处的背影。

散朝后,杨士奇走出奉天殿,在殿外站了一会儿。杨荣跟上来,低声道:“刘球的奏章被拦了。”

杨士奇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可有对策?”

杨士奇望着远处瓦蓝的天空,说:“现在没有。但总会有。”
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隐约的尘土气息。京城的春天,总是多风。那些风推着云层在天上慢慢移动,把一些影子投在地上,又把它们带走。刘球走在出宫的长街上,步伐不快不慢。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宫殿。他知道,有些话,即使被拦住了,也会在别的地方响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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