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三年四月,宣府。
杨洪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草原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烟尘,眉头微蹙。他今年四十五岁,正值壮年,一张国字脸被塞外的风沙磨得粗粝,一双眼睛却明亮如鹰。去年冬天,老将谭广病逝,他接替了宣府镇守总兵官的位置。这是九边最重要的军镇之一,北控草原,南屏京师。鞑靼人的马蹄声,随时可能在这片土地上响起。
“将军,”副将孙镗走上城楼,“北边那队烟尘已经散了。像是商队,不像骑兵。”
杨洪点了点头:“继续盯着。草原上的风,吹草动都要知道。”
孙镗抱拳:“是。”
杨洪走下城楼,来到校场。五千精兵正在操练,枪矛如林,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他走到神机营的队列前,查看火铳的保养情况。宣宗在时推广的火铳训练,已经成了宣府守军的看家本事。杨洪知道,蒙古人不怕刀枪,却怕这能穿透重甲的火铳弹丸。
“将军,”一个亲兵跑过来,“京里来人了。是司礼监王公公的干儿子,带了一道口谕。”
杨洪眉头一皱:“王振的人?他来做什么?”
亲兵低声道:“说是来巡视边镇军备,看看粮草是否充足、将士是否用命。”
杨洪没有说话,转身向帅府走去。帅府正堂里,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太监正坐在客位上喝茶,见杨洪进来,连忙起身,堆出一脸笑容:“杨将军,下官奉王公公之命,来宣府看看情况。王公公说了,边关将士辛苦,朝廷惦记着你们呢。”
杨洪抱了抱拳:“公公远来辛苦。宣府一切安好,请公公回去禀报王公公,不必挂念。”
年轻太监笑道:“将军言重了。王公公的意思是,边关防务是朝廷的头等大事,他老人家想多了解一些情况,也好在陛下面前替将军们说说好话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“这是王公公的亲笔信,请将军过目。”
杨洪接过信,没有立即打开,只是淡淡道:“公公先歇下吧,明日我让人带公公看看营房和粮仓。”
年轻太监连连点头,被亲兵引了下去。
当夜,杨洪在书房中拆开了王振的信。信写得不长,措辞客气,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试探的意味。王振在信中称赞杨洪“忠勇可嘉”,又暗示“朝中有人对将军颇有微词”,末了加了一句:“若将军有暇,可常与京中通书,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杨洪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。他望着跳动的火焰,沉默了很久。宣府是北疆门户,他在这里守了十几年,见过风沙,见过刀兵,见过生死。他唯独没见过的是,一个太监的手能伸到这么远。
四月初十,王振的干儿子离开宣府。临行前,他又说了许多客套话,杨洪一概以礼相待,却不置一词。送走使者后,孙镗忍不住问:“将军,王公公的人来这一趟,到底是想做什么?”
杨洪望着北方,缓缓道:“他在试探。看看哪些边将可以拉拢,哪些不能。谭广老了,陈懋老了,蒋贵也老了。新一代的将领,他想要摸清底细。”
孙镗道:“那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杨洪沉默片刻:“他的信,我烧了。他来的人,我招待了。至于其他的,战场上见真章。”
五月初一,杨洪下令宣府各卫所提前进入夏防状态。他亲自带兵巡视了独石堡、龙门所等前沿据点,检查了火铳库存和粮草储备。他发现一些老旧的城墙需要修缮,当即从宣府库里调拨银两,日夜赶工。
“将军,”孙镗望着那些忙碌的士兵,“这次修缮,至少要花三千两银子。兵部的拨款还没下来……”
杨洪头也不回:“先垫上。本将军的俸禄,加上府库的余钱,够用。等兵部的银子到了再补上。城墙不等人,蒙古人也不等。”
五月中旬,杨洪的奏章送到北京。杨士奇看完后,对杨荣说:“杨洪在宣府自筹银两修城,没等兵部拨款。这个人,是个做事的人。”
杨荣点点头:“他父亲杨政就是边将,他从小在边关长大,知道轻重。谭广在时,就常夸他。”
杨士奇道:“边关的新一代,能用的不多。杨洪算一个,石亨算一个。但愿他们能撑得住。”
与此同时,司礼监的值房里,王振也看到了杨洪的奏章副本。他看得很仔细,看完后,对身边的干儿子说:“这个杨洪,公私分明,不贪不占,也不肯收本公公的拉拢。这种人,要么是真正的忠臣,要么就是最难对付的对手。”
干儿子低声道:“公公,那咱们……”
王振摆摆手:“不急。边关的事,一时半会儿变不了。咱们要做的,是让陛下对他放心,也让别的人对他不放心。”
五月二十,杨洪收到朝廷的嘉奖令:因修城有功,赐银五百两,绸缎五十匹。同一天,他也听到了另一条消息:石亨在大同被人弹劾“贪墨军饷”,虽然后来查无实据,但已经闹得沸沸扬扬。
杨洪在城楼上站了很久。他知道,风暴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边关。那些曾经响彻九边的名字——张辅、陈懋、蒋贵、谭广——都在慢慢退场。而他,还有石亨、郭登这些人,是时候站到前台了。
“传令,”他头也不回地对孙镗说,“从明天开始,各营增加一个时辰的操练。神机营的火铳训练,从每天一次增加到两次。”
孙镗一怔:“将军,弟兄们会不会吃不消?”
杨洪转过身,目光如铁:“吃不消也得吃。草原上的狼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动手。我宁可让他们现在多流汗,也不要让他们在战场上多流血。”
六月,宣府的夏防全面展开。城墙修葺一新,烽燧重新点燃,斥候日夜在北方的草原上穿梭。杨洪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巡视各营,检查操练,深夜才回府。他的头发开始变白,但腰背始终挺得笔直。
七月的一个夜晚,杨洪独自登上宣府城楼。北方草原上星光点点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伺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辽阔而危险的土地,忽然想起父亲杨政临终前说的话:“洪儿,边关是大明的门户。守住了,天下太平;守不住,万劫不复。”
他握紧城垛上的砖石,感受着塞外夜风的凉意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:
“父亲,你看着吧。儿子会守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