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三年六月,宽河卫。
石亨站在练兵场上,手中握着一柄长刀,刀尖斜指地面。烈日当空,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,滴在脚下的黄土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。他今年三十岁,身量魁梧,虎背熊腰,一张国字脸上带着几道旧伤疤,那是早年在边关与鞑靼人搏杀时留下的。他父亲石完,是宽河卫的老指挥使,在边关守了三十年,去年冬天病故。他袭了父亲的职,成了宽河卫的掌印官。
“将军,”副将李信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京里来人了,说是司礼监王公公的使者,带了圣旨来宣。”
石亨眉头一皱,缓缓收刀入鞘。王振,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。最近几个月,朝中到处都在传这个太监的事,有的说他手眼通天,有的说他能左右皇帝的旨意。石亨父亲在世时,曾多次告诫他:“咱们武将,只管打仗,别掺和朝堂上的事。那些太监,更不要沾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石亨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沉稳。
王振的使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,白白净净,穿着飞鱼服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他见了石亨,笑容满面:“石将军,恭喜恭喜。王公公在陛下面前保举了将军,陛下已经下旨,升将军为宽河卫指挥使,加授明威将军。”
石亨跪地接旨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叩头谢恩,接过圣旨,站起身,对那太监道:“公公远来辛苦,请到厅里歇息。”
太监笑着摇头:“石将军客气了。王公公还让下官带句话:将军年轻有为,日后前程不可限量。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派人到京里来找王公公。”
石亨抱了抱拳:“多谢王公公厚爱。请公公回去禀报,石亨必定恪尽职守,不负圣恩。”
太监满意地点点头,又说了一会儿闲话,便告辞离去。石亨送到营门口,望着那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。
“将军,”李信走到他身边,“王公公这是要拉拢咱们。”
石亨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知道。但我爹临终前说过,咱们石家世代武职,靠的是真刀真枪,不是靠攀附太监。”
七月初一,石亨开始整饬宽河卫。宽河卫地处辽东与蓟州之间,是连接辽东和北京的重要通道。近年来卫所军备废弛,士兵缺额严重,兵器老旧,烽燧多半坍塌。石亨上任后,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兵员,补齐缺额,又从军器局领了一批新火铳,分发给各营。
“将军,”李信有些担心,“补兵员要银子,换火铳也要银子。兵部的拨款还没到,咱们从哪出?”
石亨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:“这是本将军的俸禄,先垫上。等兵部的银子到了再补。士兵没有刀枪,等于送死。”
七月十五,石亨在校场检阅整饬后的宽河卫。三千精兵列阵整齐,火铳手排成三排,长枪手站在两侧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石亨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些人,是他父亲的兵,如今,是他的兵了。
“弟兄们,”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“宽河卫是大明的门户,鞑靼人若要南下,宽河是必经之路。咱们守住了,北京就平安;守不住,万劫不复。本将军不会说好听的话,只会说一句——只要本将军在一日,就绝不后退半步!”
三千士兵齐声高喊:“愿随将军!”
八月,王振再次派人到宽河卫。这一次,送来的是一份“礼物”——三百两银子和一些绸缎。使者说:“王公公知道将军整饬卫所辛苦,特让下官送来这些,给将军和弟兄们添些衣裳鞋袜。”
石亨望着那堆银子和绸缎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对使者说:“请公公回去转告王公公,石亨心领了。但这些银子,请公公带回去。宽河卫的弟兄们吃得饱、穿得暖,用不着这些。”
使者脸色微变,勉强笑道:“将军这是哪里话,王公公一片心意……”
石亨打断他:“本将军知道王公公一片心意。但本将军有军令,不得私受馈赠。请公公体谅。”
使者只好带着银子灰溜溜地走了。李信站在一旁,忍不住低声道:“将军,您这样不给王公公面子,恐怕……”
石亨转过身,目光如铁:“我爹说过,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就得替不该替的人办事。咱们是武将,只管打仗,不管别的。”
九月,北方草原上传来了鞑靼人集结的消息。据斥候回报,鞑靼阿台的儿子脱脱不花在辽河上游聚集了约五千骑兵,似乎有南下的意图。石亨立即下令宽河卫进入战备状态,烽燧日夜派人值守,斥候放得更远。
“将军,”李信望着地图上的标注,“脱脱不花若是南下,宽河卫是最近的路。咱们只有三千人,能挡住吗?”
石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宽河卫北面的一处山谷:“这里叫黑松谷,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窄路。若脱脱不花真要来,咱们就在这里等他。”
九月初十,烽燧报警。北方的烟柱一柱接一柱亮起,消息像烽火一样向南传递。石亨骑在马上,站在宽河卫城门口,望着北方逐渐逼近的烟尘。他的身后,三千士兵列阵整齐,火铳在手,长枪如林。
“弟兄们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鞑靼人来了。你们怕不怕?”
三千人齐声高喊:“不怕!”
石亨拔出长刀,指向北方:“那就随本将军,去黑松谷!”
五千鞑靼骑兵在脱脱不花的率领下,沿着河谷向南疾驰。他们一路烧杀抢掠,毫无阻拦。脱脱不花信心满满,以为明军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他催促骑兵加快速度,要在天黑前抵达长城脚下。
当鞑靼骑兵进入黑松谷时,一切都很顺利。山谷狭窄,两侧是茂密的松林,阳光被树冠遮挡,谷中光线昏暗。脱脱不花没有多想,下令继续前进。
就在这时,谷口两侧忽然响起震天的铳声。
火铳的弹丸如雨点般从松林中射下来,鞑靼骑兵猝不及防,纷纷落马。脱脱不花的战马被击中,狂跳起来,将他掀翻在地。紧接着,滚木礌石从山坡上推下,将谷道堵死。鞑靼骑兵被切成数段,前进不得,后退无路。
石亨从松林中跃马而出,长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:“杀!”
三千明军从两侧山坡杀下,与被困在谷中的鞑靼骑兵展开白刃战。这一仗,从黄昏杀到天黑。鞑靼人虽然勇猛,但在狭窄的谷地中施展不开,又被火铳和滚木礌石重创,很快溃不成军。脱脱不花在亲兵拼死保护下,杀出一条血路,向北逃窜。
战后清点,此战斩首八百余级,俘获千余人,缴获战马两千匹。宽河卫伤亡不到二百人。
消息传到北京时,已经是九月二十。朱祁镇正在乾清宫听王振讲《资治通鉴》里的故事,当太监把捷报呈上来时,他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问王振:“王伴伴,这个叫石亨的将军,打了胜仗呢。”
王振接过捷报,看完后沉默了片刻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然后他笑了笑,对朱祁镇说:“陛下,石亨将军确实打了胜仗。看来边关的将领,还是有不少能打仗的。”
朱祁镇点点头,又低头玩起了手中的玉佩。他没有注意到,王振的手指在捷报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碎。
九月二十五,朝廷的嘉奖令送到宽河卫:石亨加授镇国将军,赐银五百两。与此同时,王振的密信也送到了大同、宣府、蓟州等地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石亨在黑松谷打了胜仗,此人可用。”
杨洪接到密信后,在城楼上站了很久。他对孙镗说:“王振开始点名了。石亨是第一个。接下来,该轮到别人了。”
孙镗问:“将军,那咱们……”
杨洪望着北方,缓缓道:“咱们只管打仗。朝堂上的事,让朝堂上的人去争。”
而远在宽河卫的石亨,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王振记在了名单上。他只知道,父亲的刀,他接住了。父亲守了三十年的防线,他没有丢。接下来的日子,他还会有更多的刀要接,更多的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