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三年三月,北京。
春寒料峭,故宫的红墙上还挂着残雪。张辅坐在轿中,掀开帘子一角,望着窗外的街景,久久不语。他已经七十一岁了,满头白发,满脸皱纹,腰背虽然努力挺直,却还是微微驼了下去。从永乐四年征安南算起,他在大明的朝堂上已经站了整整四十年。四十年间,他见过成祖的雄才大略,见过仁宗的仁厚爱民,见过宣宗的英武果断。如今,朝堂上坐着的,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。
“老爷,”管家在轿外低声道,“文华殿到了。太皇太后召您议事。”
张辅点点头,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慢下了轿。他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,每一步都要扶着拐杖。他走过长长的宫道,走得极慢,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四十年的光阴。
文华殿中,张太后坐在帘后,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三人已经在了。张辅颤巍巍地跪下,张太后连忙道:“英国公免礼,赐座。”
张辅谢恩,在椅子上坐下。张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:“英国公,今日召你来,是想问一问,边关老将的继任之事。据兵部所报,甘肃总兵官蒋贵年迈多病,已连上三道辞呈。宁夏总兵陈懋也已年过七旬,行动不便。加上前年故去的谭广,九边老将渐渐凋零。哀家担心,后继无人。”
张辅沉默了片刻,声音沙哑:“太皇太后所虑极是。蒋贵、陈懋都是成祖皇帝的老将,跟随先帝征战多年,如今都老了。臣也老了。但臣以为,年轻将领中不乏可造之才。宣府镇守杨洪、大同守将石亨、宽河卫官郭登,都是可堪大用之人。”
杨士奇点头道:“英国公所言极是。杨洪在宣府多年,屡立战功;石亨虽年轻,但勇猛善战;郭登是将门之后,颇有祖风。边关之事,可交予他们。”
张太后又问道:“英国公,哀家听说,朝中有大臣建议,将甘肃镇守之职交给你的儿子张懋?”
张辅身子微微一震,沉默了片刻才道:“太皇太后,臣的儿子张懋年轻,缺乏历练。甘肃重地,关系西陲安危,臣不敢以私废公。请太皇太后另选贤能。”
殿中一时安静下来。杨荣看了一眼张辅,眼中带着几分复杂。他知道张辅说的是真心话,也知道张辅在替儿子避嫌。四十年的朝堂生涯,已经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磨成了一块圆润的石头。
散朝后,张辅缓缓走出文华殿,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杨士奇跟了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英国公,”杨士奇低声道,“方才那番话,你本不必说。”
张辅摇摇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杨大人,本将军老了。本将军的儿子还年轻。若本将军替他争了这个位置,他将来如何服众?”
杨士奇默然。
张辅望着远处宫墙上的残雪,忽然问:“杨大人,你还记不记得,当年在交趾,本将军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?”
杨士奇一怔,随即道:“记得。那时下官还是个年轻的书生,跟着成祖皇帝南征。英国公已是威震安南的大将军了。”
张辅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回忆:“四十年了。那时候的将士,如今还剩几个?成祖皇帝走了,仁宗皇帝走了,宣宗皇帝也走了。常遇春、徐达、冯胜、傅友德……一个个都走了。连薛禄……去年也走了。”
杨士奇低下头:“薛将军是前年冬天走的。”
张辅点点头,喃喃道:“前年冬天……本将军去送了。他走得很安详。”
两人沉默着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风吹过,吹动张辅花白的须发,吹动他满是皱纹的脸。
就在这时,一乘小轿从宫道深处抬了过来。轿帘半掀,露出一张圆胖的脸——司礼监太监王振。他看见张辅和杨士奇站在殿外,连忙下轿,躬身行礼:“英国公,杨大人,您二位怎么还在这里?”
张辅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他,目光深邃。他想起几年前,张太后曾经问他谁需要提防,他说过王振的名字。如今,这个太监已经成了司礼监掌印,权势日重。而他,老了。
“王公公,”杨士奇淡淡道,“我等正要回内阁。公公这是去哪里?”
王振笑道:“陛下唤奴婢去乾清宫陪读。陛下近来对《资治通鉴》很感兴趣,奴婢虽然读得不好,但也得尽心伺候不是?”
王振走后,杨士奇低声道:“英国公,你可看见他轿子里的东西了?”
张辅道:“看见了。厚厚一叠奏章。他是从通政司过来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什么。有些话,说与不说,结局都是一样的。
三月初十,张辅在家中书房独坐。面前摊着一幅旧画——那是永乐年间,成祖皇帝赐给他的《出猎图》。画中,一个年轻的将领骑马射箭,英姿飒爽。那是他自己。
“父亲,”张懋走进来,跪在地上,“太皇太后下旨,命您即日起不必早朝,在家安心休养。边关之事,已交杨洪、石亨等人办理。”
张辅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春天已经来了,老槐树上却迟迟没有发芽。它太老了,老得连春风都催不动它了。
“懋儿,”他忽然道,“你去把书房里那幅交趾地图拿出来。”
张懋一怔,随即取来那幅泛黄的舆图。张辅接过来,展开,看了很久。舆图上,那些熟悉的地名——清化、义安、升龙、崒洞——都在诉说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。那是他年轻时的战场,是他用十年心血打下来的土地。如今,那些地方,已经不属于大明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张懋想说什么,却被张辅抬手制止了。
张辅收起舆图,小心翼翼地卷好,放回木匣中。然后他对儿子说:“懋儿,记住,咱们张家能到今天,靠的不是功劳,是忠心。成祖皇帝信任咱们,仁宗皇帝信任咱们,宣宗皇帝也信任咱们。你将来无论做到什么位置,都要记住这一点。”
张懋含泪叩首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三月十五,英国公府传出消息:老国公染了风寒,卧床不起。消息传到宫中,张太后特意派太医去诊治。太医回来后禀报:英国公年事已高,虽然只是普通风寒,但恢复缓慢,恐怕需要静养数月。
张太后沉默了很久,对杨士奇道:“英国公也老了。哀家还记得,当年宣宗皇帝御驾亲征汉王时,他还在阵前带兵。一转眼,竟连风寒都扛不住了。”
杨士奇没有答话。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想起几天前在文华殿外,张辅站在台阶上望着远方时的身影。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个时代,真的快要过去了。
三月二十,张辅的病稍有好转。他靠在床上,手中捧着一卷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春光渐暖,老槐树上终于冒出了几颗嫩芽。他望着那些嫩芽,忽然笑了。
“春天来了,”他喃喃道,“本将军还以为,等不到这个春天了。”
张懋跪在床前,声音哽咽:“父亲……”
张辅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再说。他望着窗外,目光变得悠远,像是穿透了那片春光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懋儿,你说,成祖皇帝若还在,看到今天的朝堂,他会怎么想?”
张懋不敢答。
张辅也不需要他答。他只是望着窗外,望着那几颗嫩芽,喃喃道:“本将军替成祖皇帝守了四十年的江山。如今,本将军老了。这江山,该你们守了。”
风吹过窗外,吹动老槐树的枝条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他,又像是在为这个时代的黄昏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