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元年四月,北京,乾清宫。
朱祁镇趴在御案上,对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发呆。他已经九岁了,但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。杨士奇给他布置了一道功课——抄写《千字文》,他却只写了三行就开始走神。
“陛下,”王振走过来,手中捧着一碟蜜饯,“写了这么久,累了吧?吃点东西歇一歇。”
朱祁镇眼睛一亮,扔下笔,抓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:“王伴伴,你真好!杨先生总是让我写字,写不完就不许玩。”
王振笑了笑,低声道:“陛下,杨先生是为了您好。不过您年纪还小,写一会儿歇一会儿,也是应该的。奴婢替您看着,若是杨先生来了,您再写不迟。”
朱祁镇高兴地点点头,又抓了一块蜜饯:“王伴伴,你陪我说说话吧。整天写字,闷死了。”
王振顺势坐在旁边的脚踏上,压低了声音:“陛下想听什么?”
“你讲讲外面的事。那些大臣们,都在做什么?”
王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嘴上却说得不紧不慢:“陛下,大臣们都在忙着处理朝政。杨士奇杨大学士管着内阁,杨荣杨大学士管着兵部的事,杨溥杨大学士管着礼部和吏部的事。他们都很忙,没空来陪陛下。”
朱祁镇撅起嘴:“那他们都在忙什么?比陪我还重要?”
王振轻声道:“陛下,他们忙的是国家大事。比如昨天,杨荣大学士就处理了一桩边关军饷的案子,据说有人贪污了三千两银子。这样的事情,他们都要管。”
“三千两?很多吗?”
“足够买三百头牛了。”
朱祁镇瞪大了眼睛:“那贪污的人是谁?”
王振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:“陛下,这些事情,奴婢不好多说。您只要知道,朝中有些官员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忠心就行了。”
朱祁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拿起一块蜜饯。
王振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。这个孩子,是他的。从今天起,他要一步一步地把这个孩子握在手心里。
六月初一,司礼监太监一职空缺。按照祖制,司礼监掌管宫廷礼仪、奏章批红和宦官事务,是内廷最重要的衙门。宣宗在世时,司礼监一直由他信任的太监担任。宣宗去世后,这个位置暂时空缺,由张太后亲自过问。
“太皇太后,”王振跪在乾清宫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,“奴婢愿意为太皇太后分忧。”
张太后坐在椅子上,手中转着一串佛珠,目光深邃。她看着王振,久久没有开口。王振是宣宗身边的老人,侍奉皇帝十几年,一直勤恳本分。但她也听说,王振近来在宫中结交了不少干儿子,与朝中一些官员也有往来。
“王振,”她终于开口,“哀家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人。但司礼监不比别的衙门,掌管奏章批红,责任重大。你能胜任吗?”
王振伏得更低了:“太皇太后,奴婢虽然愚钝,但这些年跟随先帝,耳濡目染,也学了一些。奴婢不敢说一定能胜任,但奴婢一定尽心竭力,绝不敢有半点懈怠。”
张太后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王振,你听说过‘太监干政’这四个字吗?”
王振身子一震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发颤: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宫中一个奴才,只想伺候好陛下和太皇太后,绝不敢干预朝政。”
张太后点了点头,缓缓道: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哀家会让你试试。但若让哀家发现你有半点不安分,哀家随时可以让你消失。”
王振连连叩首:“奴婢谨记太皇太后教诲。”
走出乾清宫时,王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但他心中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。司礼监,他拿到了。从今天起,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奏章,可以名正言顺地批红,可以名正言顺地影响朝政。
“王公公,”一个干儿子迎上来,低声道,“恭喜公公!”
王振脸色一沉,低声道:“小声点!太皇太后还在里面。”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道,“去,把今天送来的奏章都搬到司礼监来。本公公要看。”
七月初一,王振正式接管司礼监。他上任的第一天,就让人把内阁送来的所有奏章都搬到他的值房里,一本一本地仔细翻看。有的奏章是地方官请求拨款的,有的是弹劾官员的,有的是报告边情的,有的是建议改革的。他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在纸上做几个记号。
“王公公,”一个年轻太监跪在门口,“杨士奇大学士派人来问,说有一份关于减免山东赋税的奏章,为何还没有批红。”
王振头也不抬:“告诉他,本公公正在看。明天就批。”
年轻太监迟疑道:“公公,杨大学士说那奏章急着要……”
王振猛地抬起头,目光凌厉:“急着要?是朝廷急着要,还是他杨士奇急着要?本公公说了,明天就批。”
年轻太监吓得一哆嗦,连忙退了出去。
王振低头继续看奏章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杨士奇,你以为你还是宣宗朝那个说一不二的内阁首辅?如今皇帝年幼,太皇太后年老,这朝廷的天,也该换一换了。
八月,朝中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。一些官员发现,凡是反对王振的奏章,总是会被拖上几天才批红;而凡是赞扬王振的奏章,当天就能批下来,甚至被单独挑出来呈给皇帝看。有人开始揣摩王振的心思,有人开始给王振送礼,有人开始称王振为“王公公”。王振照单全收,从不推辞。
杨士奇在文渊阁中接到一份批红后的奏章,看了半晌,皱起了眉头。这份奏章是兵部关于更换京营火铳的请求,原本他拟的是“准”,批红却改成了“缓议”。
“杨大人,”杨荣走过来,“你也发现了?”
杨士奇点点头:“王振在改拟旨。以前他只是拖延,现在直接改了。”
杨荣叹了口气:“太皇太后怎么说?”
杨士奇沉默了片刻:“太皇太后年纪大了,精力不如从前。她虽然知道王振不安分,但毕竟没有实证。而且……王振确实把皇帝伺候得很好。”
杨荣低声道:“皇帝对他的信任,才是最大的问题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朱祁镇在御花园中登高赏菊,王振陪在他身边,为他讲解那些菊花的品种。
“陛下,”王振指着远处一丛金黄色的菊花,“那叫‘金背大红’,是御花园里最名贵的品种之一。”
朱祁镇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:“王伴伴,你知道得真多。”
王振笑了笑:“奴婢在宫里待了几十年,见过的东西自然多一些。陛下若喜欢,奴婢可以每天给陛下讲一个故事。”
朱祁镇高兴地拍手:“太好了!那你就每天给我讲一个!”
王振躬身:“奴婢遵命。”
远处的回廊下,张太后站在阴影里,望着那对身影,久久不语。她身后,一个老嬷嬷低声道:“太皇太后,要不要把王振叫来问问?”
张太后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他还不敢做得太过分。但哀家怕是……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老嬷嬷不敢接话。
张太后望着那个正在欢声笑语的九岁孩子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。她想起了丈夫朱高炽,想起了儿子朱瞻基,他们都曾经是这个国家的希望,却都早早地离开了。如今,这个九岁的孩子,能撑起这片江山吗?
“走吧,”她转身,向宫门走去,“哀家累了。”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,像是一场暴雨前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