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晒得玄霄宗后山青石棋坪发烫,褚天盘膝坐在千年灵玉棋盘前,食指无意识地轻敲下巴。腰间悬挂的玉笛随呼吸微微晃动,在棋盘上投下细碎光斑。
褚天指尖一顿,玉笛晃得更急了——三日前和俞晓从南华镇回来,半道上被只野犬绊了一跤,俞晓笑得打跌,褚天气得把他笛子往青石上一磕,磕出个白印子。
青石棋坪烫得能煎蛋,褚天屁股底下垫了块冰蚕丝帕子,还是被热气熏得额角冒汗。他左手捏着枚黑子悬在半空,右手食指一下下敲着下巴,玉笛穗子随着呼吸一晃一晃,在棋盘上扫出细碎的光斑。
“哎哟——”他忽然缩手,笛子“叮”一声磕在青石上,震得指尖发麻。
三日前那条野犬又在脑子里窜出来:灰毛炸成蒲公英,尾巴甩得像抽鞭子,褚天一个趔趄扑进俞晓怀里,鼻尖蹭到对方衣襟上没散尽的桂花糖味。俞晓笑得直不起腰,玉笛都拿不稳,褚天气急败坏夺过来,“啪”地往青石上一磕——白印子还在呢,浅浅一道,像颗硌人的小石子。
"黑子该落在这。"他喃喃自语,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未落。袖口残留的墨香暗示着方才还在批注《棋道九章》,此刻却连摆了三遍都不满意开局。
草丛里传来窸窣响动,褚天警觉抬头。只见流光蹑着脚尖靠近,九条尾巴像花瓣般轻轻摇曳。她盯着棋盘上墨玉雕成的黑子,眼睛越睁越大。
"这能吃吗?"小狐狸突然伸手去够。
"别碰!"褚天惊呼出声,手指一抖带翻了茶盏。琥珀色的茶水顺着青石纹路蜿蜒,倒像是盘中一条游龙。
流光把黑子含在嘴里,皱着小脸吐出来:"好苦!"
"那是用百年老墨混着寒铁铸的!流光师妹,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?"褚天慌忙擦拭泼洒的茶渍,手忙脚乱间打翻了盛放棋子的玉盒。黑白棋子骨碌碌滚落满地。
流光蹲下身捡拾,狐尾扫过棋盘搅乱局势。"教我下棋吧。"她突然按住褚天整理棋局的手腕。
褚天迟疑片刻,执起白子:"先学金角银边..."
"我要摆狐狸形状!"流光把棋子排成圆滚滚的模样,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"下棋不是玩耍。"褚天严肃地说。可是他那副小正太的样子实在没有威慑力。
"可师父说玩得开心最重要。"流光歪头反驳,尾巴尖调皮地扫过褚天手背。
褚天指尖一僵,黑子“嗒”地滚进袖口。
雨声忽然在耳畔响起来——不是今日的蝉噪,是青瓦上噼啪砸落的冷雨。
他记得那把玄色油纸伞,伞沿低垂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下颌一道冷白的线。
凌无尘蹲下来时,袍角沾了泥,却先用袖子擦干净青石阶,才把他从积水里抱起来。
那时他抖得像片湿叶子,怀里死攥着半块发霉的桂花糕。
“叫褚天?”那人声音不高,伞面雨水滑落,砸在他手背上,温的。
流光尾巴尖又扫过来,他没躲,只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。
树影婆娑间,一道清冷身影踏着日光而来。凌无尘驻足棋坪边缘,衣袖掠过石上刻痕,惊起几缕浮尘。
"褚天,你观棋时眼中只见劫争。"掌门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让少年面色骤变,"心中已失本心,如何窥见大道?"
少年攥紧手中棋子,指节泛白。他想开口辩解,却被那一句"连自己都看不清,如何窥见大道"噎得说不出话。
凌无尘屈指轻弹褚天额间:"记得那年你困于一场棋局,在藏经阁坐了三天三夜?"掌门掌心浮现混沌道源之力,少年眉心顿时清凉一片,"那时你问'何为破局之道',我答'看清自己'。"
褚天怔然抬头,掌门眼底分明带着笑意。
"继续下。"凌无尘在流光身边席地而坐,袖中混沌之力若隐若现。
褚天执黑先行,落子如坠星辰。不多时便将白阵撕开缺口,步步紧逼。少年额角沁汗,数次想要悔棋都被掌门制止。
当第七次被打回原形时,手中白子"啪"地碎裂。流光突然伸手接住坠落残子:"褚天哥哥加油!"
凌无尘驻目颔首,褚天怔然重审棋局。恍惚间见黑白交错化作剑影,方才明白所谓"棋武合一"需先破心障。终局大龙尽殁时,手中半截断指坠入棋盘,染红一粒白子。
"褚天哥哥吃糖就不苦了。"流光拿出颗糖塞进少年掌心。
褚天舌尖化开甜味,糖纸在掌心皱成一小团。
他盯着棋盘上那粒被染红的白子,忽然抬手抹了把额角汗,笑了。
“原来不是棋局困我……”他小声嘟囔,指尖轻轻碰了碰流光刚塞来的糖纸,“是我自己,不肯松手。”
流光歪头看他,尾巴尖又扫过来,这次他没躲,只顺势攥住一缕蓬松的狐毛。
凌无尘端起凉透的茶盏,吹了吹浮沫,目光扫过少年微扬的嘴角。
日影偏西,凌无尘拂袖收局。褚天跪地清扫残子,忽然发现每块青石背面都刻着不同卦象。流光蹦跳离去时,暗天犬悄然跟上,狗爪沾着的糖渣在石板上留下星星甜迹。
与此同时,俞晓蹲在女澡堂后窗根下,屁股撅得比屋檐还高,青玉笛横在鼻梁上当“望远镜”,笛孔对准窗缝里飘出的白雾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左三右四,青鸾今日用的是桂花蜜皂……哎哟这水汽一蒸,连发梢都带仙气儿!”
叶云峰无声绕到他背后,指尖一弹,把他发髻上那支歪掉的木簪“啪”地弹飞出去。
俞晓头都没回,手往后一捞,顺口接住,顺手往耳朵上一别:“谢啦大师兄——等等?!”他猛地僵住,脖子“咔”一声转了九十度,眼珠子差点从笛孔里滚出来,“你你你…啥时候来的?!”
叶云峰慢悠悠蹲下,顺手抄起他掉在地上的半块桂花糕,咬一口,含糊道:“刚看见你把褚天的棋谱垫在屁股底下,防潮。”
“那是战术性坐垫!”俞晓急得笛子都拿倒了,笛尾朝天,“我这是在——咳咳——执行宗门安全巡查!查水汽泄漏!查通风隐患!查……查有没有人偷偷往浴池里加安神香!”
话音未落,澡堂内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青鸾冷飕飕的声音穿透窗板:“俞晓,你再不挪窝,我就把你那支笛子泡三天灵泉,再塞进褚天新做的糖人肚子里。”
俞晓一个激灵跳起来,青玉笛“哐当”砸在脑门上,捂着额头直跳脚:“哎哟喂——青鸾师妹!误会!纯属学术观摩!我刚悟出一套‘听水辨脉’新功法!”
叶云峰拍拍他肩,笑得人畜无害:“哦?那要不——我替你把功法名刻在澡堂匾额上?就叫《俞氏窥天诀·窗下篇》?”
俞晓抱头鼠窜,临拐角还回头喊:“褚天!你糖人里没塞笛子啊——你得给我作证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