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月还没回来。唐梦坐在包间里,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飘。
那扇门关着,没有任何动静,外面有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过的声响,杯盏碰撞,细碎的交谈声,脚步声,可那都不是他。
她放在桌沿的那只手已经在那杯淡粉色液体的周围绕了好几圈,指尖碰了碰杯壁,缩回来,又碰了碰,又缩回来。
白勋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,看了一眼邪月的方向,压低声音。
“你要不想喝也不用勉强,大家开玩笑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,唐梦摇了摇头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,那触感凉凉的,带着一点点水汽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白勋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又有一丝“行吧”的无奈。
“呃,好吧。”他靠回椅背,“我和你哥哥都在这里,不会有问题的。”
唐梦端起那杯酒,杯壁凉凉的,贴着她的指尖。她低头看着那淡粉色的液体,看着那片在液面上轻轻飘动的薄荷叶,在灯光下泛着好看的光。
她抿了抿唇,凑到杯沿,小口地抿了一下。那液体流进嘴里,是一种奇怪的感觉,冰冰凉凉的,带着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——
像是水果,又像是花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喉咙里、口腔里都弥漫着这个奇怪的味道,还带着一丝丝甜,却又有些苦。说不上来是好吃还是难吃,就是奇怪,奇怪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白勋看着她那副皱着眉、像是在品味什么复杂方程式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怎么样?”他打趣道。
唐梦放下杯子,舔了舔嘴唇,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酒液的痕迹。
“说不上好不好喝。”她的表情很认真,白勋笑得更厉害了,肩膀都在抖。他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“我跟你说,你哥管着你,他可是刚上高中就喝过了。”
唐梦愣了一下,“啊?他……没听说过。”
白勋摆了摆手,“废话,他能跟你说嘛。”
邪月回来的时候,门推开了一条缝,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唐梦正端着杯子,杯沿贴着她的嘴唇,她的目光和他在空中对了一下,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。
她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,邪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瓶已经开了的酒瓶上,又移回她脸上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拉开椅子坐下,看了白勋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可白勋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“她喝了多少?”
白勋知道这事也瞒不过他,老老实实地交代了,“没多少,我都看着呢,就……小半瓶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邪月蹙了蹙眉,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酒的度数,不高,也不算烈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一巴掌拍在白勋肩膀上,那力道不重,可白勋还是夸张地“嗷”了一声,捂着肩缩了一下。
“邪月……”
唐梦拉了拉他的衣摆,像是小动物在用爪子轻轻勾他。她的脸上红红的,淡淡的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,“我错了……我就是尝尝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小。邪月坐到她旁边,把酒瓶移远了些,推到了转盘的另一头。
“在外面,不要随便和别人喝酒。你和我们出来也就罢了。”
唐梦点了点头,乖乖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晚上回去的时候,唐梦和邪月两个人坐到后排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吹风的声音。
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,光影在车内明灭交替,落在她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
手机“叮”了一下,一个消息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。唐梦拿起手机,屏幕亮了,是周钰瑾的消息。他像是刚刷完朋友圈,问她怎么发了张照片,问她居然喝酒了。
唐梦啧了一声,打字回他——“是啊,有家人在,不会说什么的。”
她发完,息屏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昏昏沉沉的,被狭小的空间和暖风包裹着,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像是被人往下拉。
“不舒服?”邪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重,带着一点关切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。“我已经让人做了些喝的,你回去先吃点药。”
唐梦没有睁眼,声音含混,“用不着,麻烦……我只是有些困。”
邪月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她来这边辗转了这么久,时差倒得也不太好。
回到家,唐梦没有洗漱,没有换衣服,没有和任何人说话。她径直上了楼,推开门,把自己摔进床里。
被子是软的,枕头是软的,床垫是软的,软到她整个人陷在里面,意识很快就沉下去了。
等她再醒来的时候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她摸过手机,屏幕亮了,时间显示当地时间晚上十点。她睡了两个多小时,可她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了,脑子清醒得像是被人拿冰水浇过。
她躺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,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拉开被子下了床,赤着脚,走出了房间。
她敲了敲隔壁邪月的房间门。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深色的家居服,领口微微敞着,银白色的头发有些乱,像是也刚躺下不久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唐梦靠在门框上,手搭在门沿,“我还没洗漱,其他的洗漱台在哪个位置?”
邪月看了她两秒,然后侧身让开,把门大开。“进来吧,”他的声音放得很平,“在我这用就行。”
唐梦摇摇头,“不用了,我用其他的就行,不打扰你。”
她说着就要转身。
“其他的阿姨他们会用的,你也不好去和他们挤吧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的。
唐梦的脚步顿住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。
她转过身,从他身侧钻进去了。她走进浴室,洗手台是大理石的,上面摆着他的洗漱用品,还有那盏她白天用过的、熟悉的台灯。
她拧开水龙头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她弯下腰,捧了水泼在脸上,冰凉的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她直起身,从镜子里看见了旁边那瓶剃须泡沫和那把剃须刀,银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胡子,淡淡的,在下巴和唇周覆了一层浅浅的青色,她今天白天没有仔细看,现在在灯光下才看清。
“想不到啊,”她把脸擦干,“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都如此完美的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调侃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看着她。
“这话说的,人无完人。长胡子很正常吧,只是我勤快些。”
“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了喉咙里。
她转身想要把毛巾放回去,就看见他突然出现在她身后,伸手拿住了那把剃须刀。
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,整个人完全把她圈在了洗漱台和他的怀抱之间,像是一堵墙,让她无处可退。
唐梦愣了一下,手停在半空中,动作僵住了。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从身后传来,温热的,淡淡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轻轻拂过。
“你知道这个怎么用吗?”
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低低的。他把剃须刀交到她手里,那金属的触感冰凉的,贴着她的掌心。
唐梦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剃须刀,在灯光下银白色的,崭新的,像是还没有用过。她抬头,看了一眼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他——
他的目光没有看着她,而是落在镜子里,似乎在看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知道……”
他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。
这个距离,这个空间,她被他的身体包围着,根本跑不掉,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退开的空间。他低下头,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头。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低低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滚动的意味。
“那你来。”他说。
他微微俯身,把脸侧过来,离她更近了一些。
他的下巴刚好在她手边,那层淡淡的青色胡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唐梦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把剃须刀,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,清冽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散开,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那味道让她有些恍惚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不知不觉就会陷进去。
周钰瑾太干净了,干净的像是一张白纸,你知道那上面什么都没有,你可以在上面画任何东西。
可邪月不一样,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深渊,你看不见底,可你被吸引着,不知不觉就靠近了。
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泡沫,挤了一点在手心,那泡沫是白色的,蓬蓬的,凉凉的,带着一股薄荷的清香。她把它涂在他的下巴上,一点一点地抹开,指腹贴着他的皮肤,能感觉到他下颌的线条,硬朗的,利落的,像是什么被精心打磨过的东西。
她拿起了剃须刀,轻轻地,慢慢地,从他下颌的一侧开始操作。她的动作很小心,怕弄疼他,怕刮伤他。
他应该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,可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她摆布。
唐梦怕刮伤他,注意力完全不在他的眼睛里。她的目光集中在他的下颌,顺着那线条一点一点地往下移。
她快要刮完了,还剩最后一点,她把剃须刀移开,抬起头,想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地方。她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——
他们离得太近了。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。她的手指在剃须刀上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,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