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梦一口一口慢慢把药咽进去,那深褐色的液体从杯沿流进嘴里,苦味在舌尖上炸开,顺着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,她皱了皱眉,又咽了一口,又皱了皱眉。
没喝多少,她就摇摇头,脸偏向一边,躲开那只端着杯子的手。嘴唇上还沾着药渍,深褐色的,像是什么人拿笔在上面画了一道。“嗯……我不想喝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撒娇的、耍赖的意味。
邪月拍了拍她的肩,那力道不重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安抚什么闹脾气的小动物。
“听话,把药喝了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轻。唐梦轻轻推了推他,手撑在他胸口,推了两下,纹丝不动。他的身体像一堵墙,她推不动,也不想真的用力推。
“我不想喝,我觉得我现在好多了。”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声音闷在他衣领上,“能不能不喝了……苦……”
那一个“苦”字拖得长长的,软软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委屈巴巴的药味儿。
邪月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那副把脸埋在他肩上、不肯抬起来的样子。
“你不是想吃巧克力吗?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喝完药,我去给你拿一颗。”
唐梦从他肩上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深棕红色的眸子里还有未散的迷蒙,有被苦味刺激出来的水光,还有几分“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”的嗔怪。
“你不是不让我晚上吃糖嘛……”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,闷闷的,“现在想起来了。”
邪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弧度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。
“今天破例。”
唐梦看着他看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真的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重新埋回他肩上,端起那个小杯子,几口干了。
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很大,大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。她喝得很急,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,苦味还没来得及在舌尖上铺开就被她匆匆咽下去了。
“哈——”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终于解脱了的庆幸。她把空杯子递给他,嘴唇上还沾着药渍,深褐色的,衬得她的嘴唇愈发苍白。
她吐了吐舌头,舌尖上还残留着药的味道,她皱了皱眉,又吐了吐舌头。邪月把杯子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。包装纸是金色的,小小的,方方正正的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把巧克力递到她面前。唐梦看了那巧克力一眼,没有接,把它放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,然后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,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,还是在装睡。邪月站在床边,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他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然后他关了灯,走出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他把空杯子递给站在走廊里的女佣,叹了口气。
“早点休息吧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对女佣说的,还是对自己说的。他回了自己的房间,门在身后合上。
周末的时候,唐梦的病好得差不多了。她的脸色不再苍白,嘴唇恢复了血色,眼睛又亮了起来,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叶子,重新舒展开来。
邪月直接把车开到了温泉山,山路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浓密的树林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挡风玻璃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唐梦坐在副驾,絮絮叨叨地讲学校发生的事。笑起来像个弥勒佛……她说了一路,嘴几乎没有停过。邪月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没有打断她。
换完泳衣,披上浴巾,唐梦来到浴池。她早就可以去深水区了,不再需要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泳圈。
早些时候她求着邪月教她游泳,在浅水区扑腾了好几个夏天,喝了不少水,学了好久都没学会,最后直接套了个泳圈不学了。她说她不需要会游泳,她只需要会漂就行了。
邪月当时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什么也没说。
她先一步去了躺椅边上放好东西,把浴巾搭在椅背上,拖鞋整齐地摆在椅子下面。然后她踩着台阶,一步一步地走进水里,水没过大腿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她舒了一口气,靠在池边,闭上眼睛。
晚上格外有氛围,灯带嵌在池壁和台阶的边缘,发出柔和的、暖黄色的光,把整个池子照得像是一块发光的琥珀。
可惜邪月不喜欢在外面的池子泡,他似乎更喜欢房间的私汤。他说外面太吵了,人来人往的,不能真正放松。
唐梦不这么觉得,她觉得外面好,风是凉的,水是暖的,抬头就能看见星星,多好。
看着时间差不多了,她也有些困倦,哈欠连天。她打了三个哈欠,眼睛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她收拾收拾,把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,披在身上,穿上拖鞋,准备回酒店房间。刚上岸,就看见邪月从连廊那头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浴袍,头发还是干的,显然还没有下水。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唐梦裹着浴巾,声音有些懒。
“你一直不回去,还以为出什么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,唐梦按了开,邪月走进去,站在她旁边,拿着卡刷楼层。按键亮了一下,电梯开始上升。唐梦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
“明天要睡懒觉,吃早饭不用叫我。”她打了一个哈欠,“我醒了饿了自己点外卖。”
邪月没有应她。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
两个人走到房间门口,唐梦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,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。她的动作从从容变成了有些急,从有些急变成了有些慌。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,泳裙的口袋太浅了,只塞得下一张房卡,可她摸了又摸,什么也没摸到。
她蹲下来,翻了翻浴巾的口袋,翻了翻拖鞋的缝隙。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“遭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她有些尴尬地瞟了一眼邪月,他正站在旁边,一只手插在浴袍口袋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邪月拉开门正要进去,见她站在门口迟迟不动。
“我……好像……忘记带房卡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小,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。邪月看着她,看了两秒,然后一下子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被逗笑的那种,更像是被气笑的——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,只在表面浮了一层。
唐梦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更虚了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拖鞋尖。
“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忘在房间里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大,可那语气里的无奈却说不出话。他一边说着,一边打开自己的房间门。
“进来吧,别着凉了。”他推开门,侧身让开,“我让人送一个上来。”
唐梦悻悻地钻了进去,从他身边蹭过去,肩膀擦着他的手臂,她缩了一下,小跑着进了房间。邪月正在用房间的电话,他拨了前台,说了房间号,说了需要一张新的房卡,挂了电话。
他把空调的温度调了些,从制冷调到送风,又从送风调回制冷,来来回回调了好几次,才找到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温度。
唐梦站在房间中央,抱着浴巾,像一只迷了路的、不知道该往哪里站的小动物。她的头发还湿着,水珠从发梢往下滴,落在浴巾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