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八年过去。
唐梦早就不再是那个稚嫩腼腆、谨小慎微的小女孩了。她长高了许多,从那个只到邪月腰际的小不点,蹿到了他肩膀的高度。
深红色的长发不再是那两条系着发带的小辫子,而是松散地垂在肩后,偶尔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来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透。
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考进了邪月的学校,刚升上高中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,深棕红色的,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。可那里面不再有怯生生的、小心翼翼的光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媚的、张扬的、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牵着走的小女孩了。
邪月也褪去了孩童的青涩,有了些少年独有的气质。他长高了很多,肩线更宽了,下颌线更利落了,银白色的头发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软塌塌的样子,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、微微的弧度,垂落在额前,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。
他去了最好的大学,如今已经大二了。大学的课业不像高中那样繁重,可他要忙的事情更多了——公司的会议,项目的谈判,文件的审批,那些他以前只在父亲电话里听过的、遥远的名词,现在一桩一件地压在他肩上。
八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发生了很多事。是两个人不知不觉地、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。
长大后,两个人偶尔去国外看望父母。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,唐梦在飞机上睡不着,靠着窗,看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,看着日出日落,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到了那边,父母会派司机来接,把他们送到酒店,然后匆匆见一面,吃顿饭,聊聊近况,然后又匆匆离开。唐梦水土不服,吃什么都觉得不对味,睡什么都觉得不踏实,脸上起了红疹,痒得她总想去挠。
邪月给她买药,给她倒水,陪她在酒店房间里待着,哪儿也没去。父母根本没心思照顾他们,他们的心思在合同上,在会议上,在那些她听不懂也插不上话的事情上。邪月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后来唐梦再提议去看父母的时候,他摇了摇头,说不去了,去了也是添乱。
唐梦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去,是不想去了之后,又一次次地失望。他渐渐的没有再往那边跑了。
公司的各项事务他逐渐接手,也学会了如何处理。起初是跟着老员工学,看报表,听汇报,参加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会议。那些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坐在长桌两侧,说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,他记在本子上,回去一个一个地查。
后来慢慢就懂了,慢慢就能插上话了,慢慢就能做决策了。也是在长大后独当一面,他才意识到父母的忙碌。可真不简单啊,虽然不必所有事亲力亲为,可要操心的太多了。一个决策失误,影响的是成百上千个家庭;一个合同漏洞,赔进去的是几年的利润。
他以前总觉得父母不回来是不在乎他,现在他忽然有些理解了——
不是不在乎,是身不由己。可理解归理解,那些年一个人过的生日,一个人吃的饭,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的夜晚,并没有因为理解就变得不疼。
好在唐梦还算省心,没添什么特别大的麻烦。她不像有些青春期的孩子那样叛逆,不顶嘴,不摔门,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。她偶尔也会有小脾气,会因为他忘了给她带甜品而嘟着嘴不理他,会因为他出差好几天不回家而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抱怨。
可那些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一个道歉,一个小礼物,一顿好吃的,她就又笑嘻嘻地凑过来了。
邪月感觉她几乎没什么青春期的叛逆期,她虽有被娇惯的脾气却不跋扈,明媚,大方,像是一株被养在阳光下的花,舒展着每一片叶子,大大方方地开着。
他一看见她便能联想到这些词,每一个都是亮的、暖的、让人心情好的。这些年她已经脱胎换骨,不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孩子了。
老韦快退休了。那个头发花白、背微微有些驼的老人,在这栋房子里干了快一辈子。他的膝盖不好了,上下楼梯要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地慢慢走。
他的眼睛也不太好了,看文件要戴老花镜,摘下来的时候鼻梁上会有两个深深的印子。邪月和唐梦有些舍不得他,邪月干脆就在家附近挑了个环境好的地方让他养老,一栋小房子,带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可以种花种菜,他喜欢什么就种什么。
以后想他了也可以随时见面,开车不过十来分钟,抬脚就到。老韦站在那栋小院子里,看着那些还没种下去的花苗,眼眶有些红。
唐梦的高中是邪月的母校。
开学那段时间大学还没开学,邪月也借着机会回了一趟。学校很大,比唐梦想象中的还要大。邪月先带着唐梦去办理了入学,排了很久的队,填了一大堆表格,签了好几次名。
高中的课业多且繁重,所以有些人选择了住校,还有些人有留学的打算。办手续的老师抬起头看了唐梦一眼,问她要不要住校,唐梦摇了摇头,说住家里。
邪月曾问过唐梦的想法,那是某个周末的下午,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电视开着,谁都没看。
唐梦说,留学对她来说太遥远了,踏踏实实读国内的大学、找个好工作才重要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。
也好回报叔叔阿姨的栽培,她说。
邪月听着,没有说话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,唐梦已经十五岁了。
她在这个家里,只剩下三年了。
三年,听起来很长,可过起来很快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节微微蜷了一下。他抿了抿唇没说话,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唐梦。”
他突然叫住她。唐梦正站在走廊的光影里,转过身,深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“什么?”
邪月看着她,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知道、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。他张了张嘴,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,最后还是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想过未来怎么办吗?”
唐梦眨了眨眼。
“我是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“这个家,你成年之后,打算去哪?”
唐梦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邪月把这件事说出来了。这件事她不是没有想过,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,在那些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,她想过很多次。
可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,她不知道该怎么说,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。她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,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,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。
她的目光在走廊里飘来飘去,不知道该落在哪里。然后她的余光瞟到了学校的校友墙,那面墙很大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上面挂满了照片,一届一届的,从建校到现在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邪月——他的照片在很显眼的位置,银白色的头发,冷峻的眉眼,嘴角微微抿着,不笑,可那五官太好看了,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,转移话题般喊道:“邪月,你看!那个是不是你!”
不由分说地,她拉着邪月就往那边走。她的力气不大,可那一下拉得很突然,邪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就被她拖到了那面墙前面。
邪月的照片在上面毫不意外。他帅得很突出,在一众毕业照里,像是被人拿修图软件单独精修过的。再加上学习成绩很好,家里的条件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,在高中时就有不少女生喜欢他。
唐梦听老韦说过,那些情书塞满了他的书桌,他看都不看,全扔了。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少年,又看了看身边的邪月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。她鼓励般地拍了拍掌,那掌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邪月真棒!”她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毫不掩饰的赞叹。
邪月汗颜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看够了就走吧。后面还有很多事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唐梦跟在他后面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说他的照片拍得真好,说他那时候的头发比现在短,说他看起来好嫩。邪月没有接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累死累活一整天帮唐梦办理好学籍,邪月一回家就靠上了沙发。
他靠在沙发背上,头仰着,闭着眼睛,银白色的头发散在额前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在那里不想动了。
“这学是你上还是我上……”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,“一天下来最累的怎么是我……”
唐梦换了鞋,走进来,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旁边。沙发陷下去一块,她的重量很轻,可他还是感觉到了。
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,剥开,橘皮的汁水溅了一点在她指尖,她闻了闻,香的。她把橘瓣掰下来,塞了一瓣到邪月嘴里。
那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喂一只懒得自己吃东西的大型犬。
邪月嚼了嚼,咽下去,面不改色地来了一句:
“选得不错,够甜。”
唐梦狐疑地看着他,他那表情太真诚了,真诚到不像是在骗人。她自己掰了一瓣塞进嘴里,刚咬下去,酸得她整个人都皱了起来——五官扭曲,眉头拧成一团,嘴巴瘪着,像一只被柠檬噎住的猫。
“你骗我!”
她作势要去薅邪月的头发,手指还没碰到他的发梢,邪月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腕整个握住了。
唐梦愣了一下,只是一瞬。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,隔着皮肤传过来,温热的。她的手腕很细,细到他的手指能轻轻松松地环住。
邪月也愣了一下,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给你跑了一天了,很累。”他把她的手放开了,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有点良心也不说给我按一下。”
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,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光。像是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可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。一不注意,就会沦陷进去。
唐梦没好气地搓了搓他的脸,手指捏着他的脸颊,左一下,右一下,像是在揉什么面团。
“啧,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、心满意足的感叹,“该说不说,完美的骨相……人怎么能长这么好看……”
“喂,喂,轻点。”邪月抓住她的手,从自己脸上拿开。他一下子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。
唐梦靠在沙发上,歪着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回学校吗?”“还没开学,回什么回。”他把手臂放下来,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那你总交女朋友了吧?”唐梦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随口一问,“不去陪陪她?”
邪月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唐梦讶然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“不是吧,你这样的居然不交女朋友?”
她上下打量着他,从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,到那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,到那副宽肩窄腰的骨架,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。
“你不会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那半截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,没有说出来。
邪月猜到她要说什么了。他猛地伸出手,环过她的头,捂住了她的嘴。
那动作很快,唐梦来不及躲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贴着她的嘴唇,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。
这个姿势,他完完全全把唐梦圈进了他的怀里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快,快得不像他。
她的鼻尖离他的手腕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干净的气息。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,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言多必失。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不重,可那语气里的意味,像是在说什么不容置疑的事,“少揣测,收起你乱七八糟的想法。”
唐梦被捂住了嘴,说不出话,只能“唔唔唔”地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。她的手抬起来,抓住他的手腕,想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掰开。可她掰不动,他的手腕硬得像铁,手指纹丝不动。她用力掰了一下,又掰了一下,还是纹丝不动。
邪月低着头看着她在掌心挣扎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