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月将唐梦托付给女佣的时候,唐梦还裹着那条白色的大浴巾,整个人缩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。
她的脸红扑扑的,是被温泉的热气熏的,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。邪月蹲下身,把浴巾的边角塞好,确保它不会从她肩上滑下来。
“记得带她回去洗澡,别着凉了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女佣,“有什么事就用房间电话。”
女佣点点头,俯身拉住唐梦的手。那手小小的,还带着温泉的热度,暖洋洋的。
“走吧,我们回去吧,唐梦小姐。”
唐梦跟着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她朝邪月挥了挥手,那动作不大,手指张开,手心朝外,晃了两下。
“再见。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哑,带着困意。
邪月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女佣牵着她走过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,看着她被女佣牵着跨过酒店大门,消失在走廊的转角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朝表演那边走去。表演还没有结束。舞台上的灯光闪烁不停,红绿紫蓝,交替变换,鼓点的节奏一下一下的,震得人心口发闷,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还意犹未尽地站着,手里端着饮料杯,跟着节拍轻轻晃着脑袋。
白勋没有在人群里。邪月找了一圈,才在靠角落的一排躺椅上看见了他。他一个人躺在那里,占据了两张椅子,腿伸得老长,脚踝交叠,浴巾直接搭在脸上,把整张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鼻子——
呼吸均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。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微醺,透明的玻璃杯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里面的液体是浅琥珀色的,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细小的气泡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呼吸。
邪月踢了他一下,不重,鞋尖碰了碰他的小腿。
“喝酒?”
白勋没有动,浴巾还搭在脸上,声音从布料的下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一点点,度数不高,不会有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不来点?”
邪月没有接话。白勋一把拿开自己脸上的浴巾,翻了个身,侧躺着,一只手撑着头,看着他。
他的头发被浴巾蹭得乱七八糟,翘起好几缕,像个刚睡醒的鸟窝。邪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躺下去,椅背是藤编的,硬硬的,硌着后脑勺,他没有调整姿势,就那样躺着,看着头顶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的夜空。
白勋把那杯微醺端起来,喝了一口,气泡在他舌尖上炸开,他眯了眯眼,又喝了一口。
“哎呀,这次回去成绩就出来了。”他把杯子放回矮几上,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“也是不尽人意,我爸妈会断我财路的。”
他的语气夸张,带着几分自嘲,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,邪月听得出来。不是真的担心,是一种“我知道自己不会好到哪里去但也不想改”的摆烂。
邪月看着天,天上有星星,稀稀拉拉的,被灯光盖住了,看不太清。
“我觉得叔叔阿姨够仁义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白勋晃了晃手指,那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,又收了回去。
“你不懂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。
“你又不是独生子女。你还有哥哥,你这个弟弟用不着他们太操心,只要你不惹祸。”邪月好整以暇地说着。
他知道白勋的哥哥是继承人,白勋自小便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,所以比他快乐得多。白勋可以在暑假的时候睡到日上三竿,可以在考试前一个晚上还在打游戏,可以在成绩出来的时候满不在乎地说一句“下次努力”。
邪月不行,他不能。
“嗨,说这些。”白勋翻了个身,侧躺着,一只手撑着脑袋,看着邪月,“可我哥要看我成绩的,现在我的财源大盘已经转交到他手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,“你呢,你们家以后有什么打算吗?”
他突然把话题转向了邪月。邪月看着天。夜晚的天空总是美丽的,那些星星,那些云,那弯冷冷淡淡的月亮。可他现在却不这么觉得,那星星太远了,远到像是永远够不着;那月亮太冷了,冷到像是永远不会暖。
他想起父母说的话,唐梦只待到十八岁成年,还有好几年,可那些年,好像也很快。
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她来了,她住下了,她每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,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可他不是没有想过——
她会离开,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,有一天也会突然消失,去上她的大学,去过她的生活,去认识新的人,去住新的地方。
而他呢,他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始接触公司的事了,会有开不完的会,签不完的文件,见不完的人。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,远到像是头顶那些星星,看得见,却够不着。他没有说这些,只是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算了,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飘了一下就沉下去了,“还早着呢。”
白勋看着他,看了两秒,没有追问。他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气泡酒喝完,冰块在杯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是什么人在摇铃铛。
他躺回去,把浴巾重新搭在脸上,又变成了那副懒洋洋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邪月躺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远到像是永远够不着的星星。
可他心里很清楚,他和她,目前相处得很好,勉强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了。
他以前从来不觉得“家人”这个词有什么特别的,就是住在一个屋檐下,吃同一锅饭,用同一个姓。可现在他忽然觉得,好像不止这些。
她会在他回来的时候从房间里探出头,听他回来了没有。吃冰淇淋的时候,用小勺子舀一小口,踮起脚尖递到他嘴边。在睡觉前跑过来敲他的门,说“晚安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,像是怕他会说什么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有她在,那栋大房子好像没有那么空了。只是这个“暂时性”的家人——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,念了好几遍,越念越觉得不是滋味。
唐梦是突然闯进他平静生活的。
他以前的生活很简单,上学,放学,吃饭,睡觉,偶尔和白勋出去喝杯东西。没有什么波澜,没有什么期待,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,像是一潭死水,连风都吹不起涟漪。
他自己也察觉到了,自从唐梦来了之后,家里面变得挺热闹了。老韦的话多了,女佣的笑声多了,连厨房做饭的花样都多了。以前晚饭都是那几样,翻来覆去的,吃不吃都一样。现在不一样了,厨房会问唐梦想吃什么,会根据她的口味调整菜单,会做一些她喜欢的小点心,摆在她位置面前,专门给她。
他甚至似乎什么事情都会考虑到这个“妹妹”。路过甜品店会想她喜不喜欢吃这家,看到好看的发带会想她扎上好不好看,考试的时候会想她作业写完了没有,睡觉之前会想她有没有踢被子。
他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,这些琐碎的、无聊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。可他现在会了,而且想得理所当然,想得理直气壮,好像这些事本来就是应该他想的。
难道真的像别人说的——哥哥的世界,除了原则底线,剩下全是妹妹破例。
邪月啧啧摇头,啧了两声,又啧了一声,把自己恶心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咦,真肉麻……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白勋把浴巾从脸上掀开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?”
邪月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。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目光移回天空,不远处的舞台上,表演还在继续。艺人在翻跟头,一个接一个的,快得像车轮在转。观众在鼓掌,叫好声一阵一阵的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,有人在碰杯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把这夜色都搅得沸沸扬扬。
邪月躺在那张藤编的躺椅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白勋也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。
风吹过来,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,穿过连廊,穿过玻璃门,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伞,拂在两个人身上,不冷不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