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佣先带着唐梦去吃了点东西。餐厅在酒店的二楼,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山,山色青黛,云雾缭绕。
女佣给她点了一份儿童套餐,小小的汉堡,小小的薯条,还有一杯插着吸管的橙汁。唐梦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地咬着汉堡,薯条蘸了番茄酱,酸酸甜甜的,她喜欢。
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树,风吹过的时候,树叶就哗哗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白勋扯着邪月就下了水。
温泉水是乳白色的,氤氲着热气,水面飘着淡淡的硫磺味,不刺鼻,反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、懒洋洋的气息。
白勋整个人沉进水里,水没到肩膀,他靠在岸边,头仰着,闭着眼睛,长叹一声。
“啊——舒服——”那声叹息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“活着真好”的满足感。他睁开一只眼,看着站在池边还在解浴袍带子的邪月,“这泡一泡舒服得很呐。”
邪月没有理他,把浴袍脱了搭在岸边的架子上,下了水。水比他想的热一点,膝盖以下的皮肤被烫了一下,然后很快就适应了。
他靠在白勋旁边的岸壁上,也闭上了眼睛。浴池的那边有专业的表演团队,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艺人在水上搭的舞台上转圈、翻跟头、喷火,音乐声很大,鼓点一下一下的,隔着半个池子都能听见。
白勋被那音乐吸引了,伸长脖子往那边望了望,又转过头看邪月。
“那边有表演,去看看?”
邪月睁开眼,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不去。”
白勋耸耸肩,从水里站起来,水从他的胸口哗哗地往下流,他拍了拍邪月的肩膀。
“行吧,你一个人待着。”他朝舞台的方向走了,步伐轻快,像是一个终于可以撒欢的孩子。
唐梦垫了垫肚子就来了,远远就看见了邪月。
邪月一个人靠在池边,闭着眼睛,头发被水汽洇湿了,贴在额前和脸侧,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,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下流,没入水面。
她走到池边,蹲下来,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,烫的,又缩回去了。邪月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懒。
“嗯!”唐梦点了点头。
“你安排好她接下来的事情,忙完之后也去休息休息泡一下吧。这里有我。”
邪月把号牌递给女佣。那号牌是塑料的,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数字,系着一根松紧带。
女佣笑嘻嘻地接过,朝唐梦眨了眨眼,说了句“玩得开心”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了。这个池水对唐梦来说还有些深,她站在池边比划了一下,水大概能到她的胸口,她不敢直接下去。
邪月从水里拿了一个泳圈递给她,她把泳圈套在身上,双手扶着圈沿,乖乖地趴在上面。邪月在后面轻轻扒着泳圈,确保她的安全。
两个人就这样待在池子的一角,远离人群,远离音乐,远离那些花花绿绿的表演。水很暖,暖到骨头缝里都是软的,唐梦趴在泳圈上,脚在水下面一下一下地蹬着,像一只不会游泳的小青蛙。
“邪月,那边有表演唉。”
唐梦指了指白勋所在的方向。隔着半个池子,白勋站在人群里,仰着头看着舞台,笑得很大声,不知道台上在表演什么。邪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想去看?”他问。
“也没有。”唐梦把脸转回来,看着面前这片乳白色的、冒着热气的水面,“这边没什么人也挺好的。”
她顿了顿,“白勋哥哥呢?他没和你一块儿?”
“他去那边看表演了。”邪月的声音很平。
唐梦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泳圈,又看了看站在池子里的邪月。他的肩膀露出水面,肌肉的线条在水汽中若隐若现,水珠顺着他手臂往下滑,在肘弯那里停了一下。
她又看了看自己,套着粉色的泳圈,趴在上面,像一只被圈住了的小鸭子。邪月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。
“打住,”他的声音不重,可那语气里的不容置疑,像是在说一件没有商量余地的事,“你现在还小,取了泳圈不安全。”
唐梦撇了撇嘴。
“你年纪比你大,当然长得比你高咯。再等几年我也长高了,就不用这个了。”
邪月看着她,看着她那副不服气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可惜你现在就是很矮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而且这个水可不建议学游泳,你要是嫌这个限制你,我们就去那边的浅水区。”
唐梦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邪月拉着她上岸。离开水的一瞬间,唐梦只觉得浑身冷得打哆嗦,风从湿漉漉的皮肤上吹过去,像是有人拿冰在她身上画圈。
她缩着肩膀,抱着胳膊,牙齿轻轻磕了几下。邪月动作很快,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浴巾,抖开,披到她身上。
他蹲下来,用浴巾包住她,从肩膀到手臂,从后背到前胸,把水珠擦干了。那动作不算温柔,甚至有些粗鲁,可他擦得很认真,连手指缝都擦了。
浴巾是白色的,厚厚的,软软的,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、暖烘烘的气息。唐梦被裹在里面,像一只被包起来的粽子。
两个人走到浅水区。那里的水只到成年人的膝盖,几乎都是大人带着小孩在玩。水浅,唐梦也不用泳圈了,她站在里面,水刚好没过她的小腿,安全了。她弯腰用手拨了拨水,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,打在岸壁上,又荡回来。
邪月背靠着岸边的瓷砖坐在浴池里,水没到他的胸口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。
一只手虚虚环过唐梦的腰,指尖搭在她腰侧的泳裙上,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地搭着,确保她不会突然埋进水里。
唐梦两只手撑在岸边,脚下借着水浮力一跳一跳的,辫子上的发带在水面上飘来飘去,像两只小小的、淡紫色的蝴蝶。
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但都是唐梦絮絮叨叨地说。她说今天吃了什么,说橙汁很好喝,说薯条蘸番茄酱最好吃,说汉堡里面的肉饼有点咸,但面包很软。她说女佣姐姐给她扎的辫子很好看,说发带的颜色是她自己挑的,说她在衣柜前站了好久,才选出这条粉色的泳裙。
她说她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,夏天只能在院子里玩水龙头,水龙头的水是凉的,溅到身上很舒服,可从来没有泡过这么暖的水。
她说了很多,说得很碎,像是一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鸟,叽叽喳喳的,什么都想说。邪月根本不理解她在说什么,他听着那些碎碎念。
他现在的状态很舒适,大脑完全放空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用想,水是暖的,风是轻的,听着她的声音,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地、轻轻地挠着。
他很配合地“嗯”了几声,不多,不刻意,刚刚好让她知道他在听。
“邪月,你说我能考上你的学校吗?”
唐梦突然来了这样一句。她的手还撑在岸边,头偏着,看着他的侧脸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一个随口就能回答的问题。
邪月睁开眼,看着她,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。他听精神了。
“啊?你们这个年龄段谈论的话题已经到这里了吗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。
“不是……是我……”唐梦低下头,手指在水面上画圈圈,她画了一个圆,又画了一个圆,那些圆很快就散了。
邪月忽然想起来,他记得她一开始是和他一样的安排,国际学校,连读,直升,不需要考试,不需要竞争,什么都不用担心。
可他后来听老韦说,她自己申请留在了原来的学校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以为她只是不想换环境。现在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不想换环境,是不想欠太多。
“我记得你一开始是和我一样的安排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不过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考进去,就要给自己积极的暗示。好的心态也是成功的关键。”
唐梦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可是我不管怎样似乎都没办法像你那样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害怕……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没法补偿叔叔阿姨……”
邪月沉默了片刻。水从池底的回水口涌出来,咕嘟咕嘟的,冒着小小的气泡,在水面上炸开。他看着那些气泡,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一个接一个地破掉。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弧度不是笑,是自嘲。
“这有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努力那么久,他们不都一点不在乎吗?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,落在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、看不清形状的光影上,“你又在乎什么……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可唐梦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,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可她听出来了。
唐梦摇了摇头。
“叔叔阿姨很在乎你啊,你可是他们的儿子。”她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他们对我都很好,更何况你呢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邪月看了她片刻,半晌才开口。
“从小就不在家,不打视频电话,我都快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……”
他像是在自言自语。说完,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搭在她腰侧的手,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算了,他们既然把你送来了,我也会把你当家人一样的。所以,你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,不用瞒在心里。”
他说了好多话,絮絮叨叨的,比他平时一个月说的话都多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,那些压在心里很久的、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,此刻却像是什么东西被拧开了盖子,一点一点地往外流。
他算是向她敞开了吗?
他回过神,一回头,就看见唐梦抱着他的手臂,头一搭一搭的,靠着他的肩膀。
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睫毛垂着,呼吸很轻且均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腾出另一只手,捏了捏她的脸,有点软,像是什么糯糯的、QQ的糖。他捏了一下,又捏了一下,她没醒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嘴巴嘟了嘟,又睡过去了。
“醒醒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别在这里睡着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没反应。他又轻轻摇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“唐梦。”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睁开眼,从迷蒙到清明,用了好几秒。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看着他。
“嗯……?”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摊化开了的糖。
“回去了。”邪月站起来,水从他身上哗哗地往下流。他伸出手,唐梦迷迷糊糊地握住,他拉着她上岸。唐梦踉跄了一下,邪月扶住了她的肩。浴巾又披上来了,她打了个哈欠,靠在他身上,像一只倦了的小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