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梦回来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大门敞开着,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,车厢门开着,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从里面往外搬东西。
箱子有大有小,摞得整整齐齐,有的用泡沫纸包着,有的直接裸着,能看见里面精美的包装。
老韦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一边核对清单一边指挥着那些人往里搬,语调不紧不慢。
唐梦背着书包走过去,站在台阶下面,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拉了拉老韦的衣角。像是什么小动物在用爪子轻轻碰他。
“韦爷爷,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搬运箱子的窸窣声中显得有些小。
老韦低头一看,是她,那双眼睛正仰着看他,里面盛着几分好奇。他蹲下来,笑眯眯的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少爷马上过生日了,这是老爷夫人从国外寄回来的礼物。”
“生日?邪月要过生日了?”
老韦听见她这样称呼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不是“少爷”,不是“邪月哥哥”,是“邪月”。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然后他的笑容更深了一些,点了点头。
“是的。”
唐梦的眼睛亮了一下,可她想了想,又歪着头问了一句:“叔叔阿姨也要回来吗?”
老韦的笑容没有变,可他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下,落在那些正被搬进大厅的箱子上。
“不,老爷和夫人常年在国外,很少回来。每次都是把东西寄给少爷的。”
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,可那话里的意思,唐梦听得出来——不回来,从来没有回来过。老韦说完,站起身,继续让人把东西整理起来收拾好,那份清单在他手里翻了一页,他低下头,又开始一项一项地核对着。
唐梦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从她面前经过,有的箱子很沉,搬的人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她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,是衣服还是玩具,是书还是什么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她只知道,它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,远到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。
她没有在意,只当是为邪月快过生日高兴。她转过身,书包在身后晃了一下,她扶了扶肩带,蹦上台阶,从那些箱子中间穿过去,上了楼。
晚上邪月回来的时候,时间已经很晚了。
他换了鞋,走进来,路过大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那些箱子已经被拆开了,东西被拿出来摆在了长桌上,有衣服,有书,有一台新款的平板电脑,还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、看起来就很贵的摆件。
包装纸散了一桌,彩色的,亮闪闪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一会儿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可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没有去碰那些东西,径直上了楼。经过唐梦房间的时候,门缝里没有光。他放轻了脚步,从她门前走过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老韦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是周末。原本邪月的家教课也因为他最近过生日而没有安排,唐梦也跟着被放了几天假。
这天早上老韦特意叮嘱了没有那么早叫她起床,等唐梦醒来时,已经九点多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灿灿的光带,她揉了揉眼睛,在床上滚了一圈,又滚了一圈,才慢慢爬起来。
她下楼的时候,正好看见邪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穿着深色的外套,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从她身边走过去,推开门,出去了。
他来到一家西餐厅,门面不大,装修却很讲究。白勋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饮料,冰块化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,翻过来翻过去,每一页都看了好几遍,其实早就点好了。看见邪月走进来,他放下菜单,靠在椅背上,翘着腿。
“今天怎么来这么晚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把已经点好的单子提交付款,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扣款成功的通知弹出来,他瞥了一眼,把手机翻了过去。
邪月在他对面坐下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用手指揉了揉眉心。
“我爸妈今年也一样,不回来。”
白勋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疲惫的样子,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。
“失眠了?”邪月没有否认。“算是吧。”
白勋靠在椅背上,手枕在脑后。
“我可羡慕你呢,爸妈不在身边,不被管束着。不像我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无奈,又带着几分真心。
邪月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足吧。”
白勋放下手,身体前倾,胳膊肘撑在桌上,托着下巴。
“不过嘛,今年不是多了个人吗?”他眨了一下眼睛,“怎样都比以前热闹吧。”
邪月端起水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唐梦?她不过是个小孩,多一口人吃饭罢了。”他的语气淡淡的。
白勋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妹妹,我巴不得天天哄她高兴,看见她一高兴,我也高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得老高,好像唐梦真的是他什么亲妹妹。
“死变态。”邪月放下水杯,那声音不重。
“这可不是。”白勋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体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人小孩子心思单纯,身上的磁场和我们都不一样。你没注意到吗?”
邪月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少看些奇奇怪怪的东西。”
“我可没有乱说。”白勋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他放下手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哥几个商量过了,要么出来,要么去你家,你选。不过今年多了一个人,我建议就在你家玩。”
邪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他们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什么?妹妹?”白勋眨了眨眼,“他们不知道,我还没说呢。这个事情要你说才有意思。”
邪月想了半天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。
“今年不玩了。”他最后说,“我没什么心情。”
白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邪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,看着他那副明明不想一个人待着却又把所有人都推开的样子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服务生端着餐盘走过来,牛排还在铁板上滋滋地响着,热气腾腾的。白勋拿起刀叉,切了一块,送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行吧,你说了算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唐梦在家里待了一整天,除了完成作业就是去找老韦闲聊,顺便也拉近了和家里人的关系。
她问起邪月喜欢什么,大家却不太好说,面面相觑,你推我我推你,最后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佣先开了口,声音怯怯的。
“老爷夫人这些年什么样的都送的有,可少爷似乎都不是很感兴趣……我们也不太清楚。”
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阿姨接话道,“少爷这个年纪正是叛逆期,估计还是想着爸爸妈妈吧。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,有人说邪月小时候还会拆礼物,后来连拆都不拆了,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;有人说他其实不是不喜欢那些东西,是不喜欢送东西的人不在身边;有人叹了口气,说这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,不说出来。
唐梦听得云里雾里的,有些词她听不懂,有些话她不明白,可她有一件事是听懂了——邪月应该是想念叔叔阿姨的,可韦爷爷说叔叔阿姨有事回不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那双手小小的,肉乎乎的,指甲圆润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,每次有人来领养孩子的时候,她都会站在最前面,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眼睛睁得大大的,希望被选中。
她不是想离开孤儿院,是想有一个家,有爸爸妈妈,有人会在她过生日的时候给她买蛋糕,有人会在她考了一百分的时候夸她真棒。
可邪月有爸爸妈妈,有家,有大房子,有穿不完的新衣服,有吃不完的好吃的。
他什么都不缺,可他不高兴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有爸爸妈妈的人,也会不高兴。
邪月生日那天,学校考试。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,教室里一片哗然,有人在对答案,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里玩。
邪月把东西扔进包,拉好拉链,从座位上站起来。他走得很急,从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同学中间穿过去,没有和任何人说话。
白勋坐在座位上,手里的笔还没收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。旁边几个朋友围过来,问他晚上怎么安排,白勋说今天不聚了,大家各回各家。
朋友们面面相觑,想问为什么,又看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,也就没多问。白勋自己约着几个朋友一块走了。
像往年一样,邪月没有让人操持各种各样的仪式,没有请人来布置场地,没有订那种好几层的大蛋糕,没有邀请那些他其实并不想见的人。
他只是简简单单吃了点东西,就算过了。
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,面是长寿面,长长的,不断。他挑了一筷子,吃了,又挑了一筷子,吃了大半碗,吃不下了,剩下的倒掉了。
家里的佣人有心疼他的,会弄点小菜,摆个盘,用胡萝卜刻几朵花,在盘边挤一圈沙拉酱。
邪月知道他们的好心,也没多说什么,吃了几口,说了声“辛苦了”。非要弄个什么仪式的话,他就给佣人们早点放了假,说今天都可以早点去休息,有什么事第二天再弄都行。
大家推辞了几句,见他态度坚决,也就散了。
他一个人在餐厅里坐着,面前的桌上摆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,几碟小菜也几乎没动。
墙上的挂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,像是什么人在慢吞吞地数着什么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时间点,已经过了唐梦平时睡觉的时间,她应该已经睡下了。
他把碗筷收进厨房,放进洗碗机,按了启动键,机器嗡嗡地响起来。
他上了楼,洗了个澡,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裹着睡袍,头发还没吹,湿漉漉地垂在额前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落在睡袍的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他扑到床上,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呼出一口气。被子是软的,枕头是软的,床垫是软的,软到整个人陷在里面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,闭上眼睛。
敲门声……那声音很轻,他差点以为是风吹的。笃笃笃,三下,很小心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这么晚了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……
他心里疑惑,还是起身下了床。睡袍的带子松了,他随手系了一下,赤着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没有开灯,黑黢黢的。他站在门口,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
准确地说,是站着一个小小的人。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裙,头发散着,没有扎辫子,垂在肩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小。
她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,像两颗被月光照着的星星。他一开始还没看见她,她的个子太矮了,矮到站在门口只能到他的腰。他低下头,才看见她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。
唐梦把手从背后拿出来,递到他面前。她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,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盒,而是那种透明的盒子,里面是一个小蛋糕。
邪月不知怎的,觉得有点哭笑不得。
“生日快乐!”她笑着说,声音脆生生的,像是把所有的期待和高兴都塞进了那三个字里。
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嘴角翘得老高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今天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”的得意劲儿。
邪月蹲下身,膝盖弯下去,睡袍的下摆拖在地上。他把那个小蛋糕从她手里接过来,放在旁边的地上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透亮的、深棕红色的眼睛。
“谢谢。”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、认真的、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的语气。
他是真心道谢的。
“韦爷爷说你只吃了点东西。”唐梦的声音放轻了,“过生日应该吃蛋糕啊,我就给你带回来了。”
邪月看着她,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。
“因为……我……不太喜欢吃蛋糕。”他顿了顿。
唐梦瞪大了眼睛,那表情像是在听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“你不喜欢?为什么?蛋糕那么好吃,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又赶紧压下去。
“我……不太爱吃甜的。”他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不过,这是生日礼物,另当别论。”
“那你收下了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,几分不确定。
“嗯。”他拿起那个小蛋糕,站起身,“不过我吃不了多少。要不然,你跟我一起吃?”
唐梦看着他,又看着那个被他拿在手里的、歪歪扭扭的小蛋糕,眨了眨眼。邪月说着,拿着蛋糕转身,朝楼梯的方向走去。走廊里黑黢黢的,只有楼梯转角处透过来一点点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,照在木地板上。
“楼道里可黑。”唐梦跟在他后面,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为什么不开灯啊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开关在哪……”
邪月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中传过来,带着几分无奈。他又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拿出手机,打开了手电筒。
白光从掌心漏出来,把面前的一小块地面照得通亮。他蹲下身,把手机举低了一些,光从下面往上打,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奇怪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,手掌摊开,朝向她。
“牵着我吧,小心摔跤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开关在楼下。”
唐梦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。手掌很大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灯光从下面往上照着,把那几只手指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犹豫了一瞬,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。
她的手太小了,小到只能握住他的三根手指。他的手指微微收拢,就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。那力道不重,甚至可以说是很轻,可他的手太大了,大到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住了,只露出几根小小的指尖。
手真小……
他没有看她,只是握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地牵着她下楼。
手电筒的光在两个人面前晃动,把楼梯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大一小,一高一矮,交叠在一起。
唐梦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踩过的台阶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她的手被他的大手握着,那温度从掌心传过来,暖洋洋的,让她想起冬天里晒太阳的感觉。
就这样,一步一步,牵着她下楼。月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谁都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