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月坐在书房的凳子上,背靠着宽大的椅背,双腿交叠搭在桌沿,姿势不算规矩,可在这个不会有人进来的房间里,他不需要规矩。
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,指节叩在木头上,发出轻微的、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吞吞地数着时间。
桌上的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聚拢在摊开的课本上,可他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。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,它们在他眼前晃着,模糊的,遥远的。
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屏幕亮了,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通讯录里“妈妈”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他看了很久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他的拇指在距离那两个字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。最后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按下了拨出键。
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那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拖得很长,像是有人在慢吞吞地走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。
响了好几声,那边接了。背景音有些嘈杂,有人在说话,杯盏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,像是什么宴会还没有散场。
“喂?妈妈?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尽量换了一个平静的语气,像是真的只是在睡前随口打一个电话,“你们那边还好吗?”
“小月?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几分意外,又有几分惊喜,“你那边有点晚了吧?这么晚打电话,是出了什么事吗?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,邪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,那些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”“今年生日你们能回来吗”“你们回来过为什么没有来看我”——
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打转,又被他一个一个咽了回去。他换了副笑脸,虽然她看不见,可他还是扯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说不上是笑,更像是某种肌肉的牵动。
“哦,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的生日快到了,你们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
“昂,妈妈都记着呢。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给你从国外寄了礼物回来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快,邪月现在对于母亲的絮絮叨叨听不进去一点,那些话从听筒里传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,可他听不进去。
果然,今年也不回来啊。
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搭在桌沿的腿,裤腿皱了一小块,是刚才坐姿不正压出来的。他看着那道褶皱,看了好几秒。
“今年,算了,都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不过,倒是多了个人陪我。”
他打断了母亲的声音,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听起来不错的语气说道。母亲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,或者察觉了但没有在意。
“哦,对,那个小姑娘。”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“我们忘了她的生日了,哪天你问问。”她顿了顿,“听老韦说你和她最近相处得不错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邪月张了张嘴,可他什么也没说。“嗯,我会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行了,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早点休息吧。”母亲的声音放快了,像是在赶时间,“最近有些事情比较棘手,你就不用打电话过来了。可以期待一下礼物。”
邪月刚要说什么——“妈,我想……”
忙音匆匆响起,那声音短促而尖锐,像是什么东西被切断了。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就这样被掐断在了喉咙里。
他举着手机,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忙音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像是有人在慢吞吞地、不耐烦地敲着门。
他放下手机,没有马上挂断,屏幕还亮着,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他把手机摔到桌上,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,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,撞上笔筒,停下来了。
他按了按太阳穴,那里有些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。
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椅背的弧度刚好托住他的后脑,凉凉的,硬硬的。
外面的生意就这么重要吗?
把亲儿子丢在国内,一年都不回来几次。他在心里想着。可他没有说出口,那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,转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母还会回来过年,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,抱着他亲,说他长高了,说他想不想他们。
那时候他会哭着抱住他们的脖子不让他们走。后来不哭了,再后来连抱都不抱了。他们回来,他站在门口,说“回来了”,他们说“嗯,回来了”,像是什么远房亲戚。
自从发展了海外的营生,父母就像在那边扎了根一样,那边的土壤比这边更肥沃,那边的空气比这边更香甜,那边的一切都比这边更重要。
他曾经试探性地说过,想要他们就在国内发展。那时候他刚上初中,某天晚饭的时候,他夹了一筷子菜,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,
“爸,妈,你们有没有想过把生意转回国内?”父亲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,母亲笑着说“小月,国外的市场更大,机会更多,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”。
他哦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扒饭,没有再说第二遍。他知道父母根本没听进去,或者听进去了,但没有放在心上。他也就这样习惯了一个人。
唐梦这个陌生人的闯入,确实有些猝不及防。
可他听到父母为了她回来了一次,心里的那杆秤再也撑不住了——
他们不是没有回来过,他们回来过,为了办那个小女孩的手续,匆匆地来,匆匆地走,连看他一眼都没有。
他算什么?
他在他们心里,算什么?
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质问,他想过打电话问,想过当面说,想过写一封信,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全写进去。
可每次拿起电话,每次见到他们,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的父母在外都是为了他,他享受的这一切——这栋房子,这所学校,这些私教老师,这些他从来不需要担心不够用的钱——都是这样来的。
他没有资格去抱怨,去评判。他闭上眼,灯光透过眼皮,在他眼前晃动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帘轻轻飘动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忽明忽暗。
他陷在那个漩涡里,越陷越深,挣扎着,可越挣扎越往下沉。
没有人拉他,他也不想喊。他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,久到台灯的灯芯跳了一下,光线微微晃了晃。
他睁开眼,拿起桌上的手机,屏幕亮了,时间又过去了很久。他放下手机,关了台灯。书房陷入黑暗,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细细的,银白色的,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。
他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无声地退后了一步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,没有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