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梦早上下楼的时候,楼梯刚走到一半,就看见餐厅里两个人正从餐桌前站起来。
白勋端着牛奶杯把最后一口灌下去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一边嚼一边咽,嘴角还沾了一圈奶渍。邪月站在他旁边,已经穿戴整齐,深色外套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文件夹,正低头看腕上的表。
“嗨!小梦妹妹,早上好啊!”
白勋一抬头看见楼梯上那道小小的身影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,那张刚才还写着“我不想上学”的死人脸瞬间绽开一朵花,嘴角翘到耳根,眼睛弯成月牙,连眉毛都飞起来了。
那变脸速度之快,邪月在旁边看着都啧啧称奇,心想这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。
唐梦扶着扶手走到楼梯口,站定,看着那两个人。
“早上好,白勋哥哥。”
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,细细的,她顿了一下,目光移向旁边的邪月。
他站在那里,表情还是那样,看不出什么情绪,那双赤红色的眸子看着她,像是在等什么。
唐梦抿了抿唇,声音放得更轻了。
“早上好……邪月哥哥……”
餐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白勋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声没忍住,从喉咙里冲出来,他赶紧用手捂住嘴,可那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嗯,邪月不让她叫他哥哥,这听起来怪怪的,甚至有点好笑。
“邪月哥哥”——叫得那叫一个一本正经,配着邪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怎么看怎么有喜感。
邪月给了他一个肘击,那下不重,刚好撞在他肋间,白勋闷哼了一声,捂着腰弯了弯,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大半,只是眼睛还是弯着的。
邪月看向唐梦,微微弯下腰。
“好好吃饭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平,“我们先走了,晚上按时回来,有教习老师会来。”
唐梦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那一下点得很乖。
两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,白勋经过的时候朝她挤了挤眼睛,用口型说了句“拜拜”。门开了又关了,脚步声在门廊的石板上渐渐远去。汽车引擎的声音响了一下,然后也远了。
老韦笑眯眯地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,放在唐梦的座位上。
他拉开椅子,弯下腰,看着那个正踮着脚尖往窗外望的小女孩。
“唐梦小姐和少爷的关系好了不少呢。”
唐梦转过头,看着老韦那双温和的、布满皱纹的眼睛。
“韦爷爷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他真的不讨厌我吗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老韦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又把勺子摆正,“少爷不会讨厌你的。”
“可他对我好像还是很生气的样子。”唐梦低下头,手指捏着勺子,在粥面上画圈圈,那些粥被她搅得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。
老韦想了想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少爷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里肯定记挂着的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不用担心。不然,他也不会把你介绍给朋友了,对不对?”
唐梦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她低下头,舀了一勺粥,送进嘴里。粥是温的,糯糯的,带着一点淡淡的甜。她嚼了嚼,咽下去,又舀了一勺。
晚上,唐梦的私教课刚结束。她把课本合上,铅笔放进笔盒,笔盒放进书包,拉好拉链,然后站起来,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下面。
家教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,金发碧眼,笑起来很好看。她弯下腰,和唐梦平视,用今天刚学的那些词说了一句“再见”,唐梦跟着念了一遍,发音还是有些奇怪,但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。老师笑了笑,摸了摸她的头。
两个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玄关的灯刚好亮了。门开了,邪月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,另一只手里提着什么东西。
他穿着校服,外套没扣,里面是白衬衫,领带松了,挂在领口,银白色的头发有些散,像是被风吹了一路。
他看见唐梦,又看见她身后的老师,微微颔首,礼貌地打了个招呼。老师也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,出了门。
唐梦站在楼梯口看着邪月,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东西,正低头换鞋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今天白勋哥哥没和你一起?”
邪月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另一只鞋也换好,直起身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盛着几分好奇、几分期待、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气笑了。
他回来,她问的是白勋。
他扯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说不上是笑,更像是自嘲。
“他当然回他的家了。”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的矮柜上,声音放得很平,可那语气里的意味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“怎么,这么喜欢他?要不他做你哥哥好了。”
话说完,他就后悔了。
他刚刚说什么呢!这是什么话?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?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她走上前几步,站在他面前,“你们是好朋友,我以为你们会经常待在一起。”
她的声音很真诚,真诚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邪月蹲下身,和她平视。他的膝盖弯下去,校服裤子的面料绷紧了一瞬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深棕红色的、亮晶晶的、干干净净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。
“我们确实是好朋友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但也不会一直待在一块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忽然觉得不是滋味。他对白勋的热情,超过了他这个名义上的哥哥。虽然他不想承认,可他心里确实有些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不疼,可闷闷的。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。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光斑。
“走吧。”他没有看她,“你不是想吃冰淇淋吗?昨天我答应你了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唐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那亮不是慢慢亮起来的,而是像有人在她眼睛里按了一个开关,“啪”的一下,整双眼睛都亮了。
她昨天就馋那一口了,可惜邪月不让,她只能看着白勋把那碟冰淇淋放回冰箱,在心里默默想着。这时候她可亢奋了,跟在邪月身后,小皮鞋在地板上踏出轻快的、细碎的声响。她跟得很紧,差点踩到他的鞋跟,又退后了半步,又跟上来,又退后半步。
邪月今天买了不少,全让人冻进冰箱里了。他拉开冷冻室的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盒冰淇淋,有桶装的,有杯装的,还有那种插着木棍的、一根一根的雪糕。
他想起昨天白勋的样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盒,打开盖子,用勺子舀了一小勺,放进小碟子里。
他没有舀太多,只够两三口的量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小碟子递到唐梦面前。那动作和昨天白勋一模一样,连弯腰的角度都差不多。
“你还小,不适合吃太多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们就吃一点,尝个鲜。”
“嗯!”唐梦接过小碟子,那一声“嗯”又脆又亮,像是把所有的期待和高兴都塞进了那一个字里。她用小勺子舀起那勺冰淇淋,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。
那冰淇淋冰冰凉凉的,又软又滑,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浓浓的奶香和香草的味道,在舌尖上化开,凉意从喉咙滑下去,她整个人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。
邪月看着她那副样子,看着她眯起的眼睛、微微翘起的嘴角、还有那吃得满足得不得了的小表情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在他面前,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。她在他面前,总是小心翼翼的,怕做错事,怕说错话,怕惹他不高兴。
可现在,她吃着他给的冰淇淋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是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了。她抿了抿唇,嘴角还沾了一点奶白色的冰淇淋渍,她自己没察觉,伸出舌尖舔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把那个空了的纸盒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以后不用叫我邪月哥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唐梦从他身上移开目光,抬头看着他,眨了眨眼。
“为什么?你是不喜欢吗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他把目光移开,看向别处,“只是我觉得怪怪的……听着别扭。”
说完,他把脸撇向一旁,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唐梦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。那一下点得很乖。“嗯。”
邪月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。
“你,是不是见过我父母了?”
唐梦抬起头,把手里的勺子放进空碟子里,发出轻轻的“叮”一声。
“叔叔阿姨?我见过。”
邪月的眉心动了一下,那一下很轻,轻到她自己没有察觉,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唐梦被他这突然的追问吓了一跳,磕磕绊绊地回答道。
“就在我来到这里前不久。好像是什么,手续还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她想了想,“只见了一面,他们就急匆匆离开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看着他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太对。她说错什么了吗?
邪月的手无力地耷了下来。
原来,爸妈回来过。
可他这个亲儿子却不知道。他们甚至都没有回来看他一眼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吗……”唐梦见邪月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高兴,小心翼翼地问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只知道他好像不开心了。
邪月摇了摇头,那动作很轻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“吃完东西,你也快回去休息吧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那道穿着校服的背影,在走廊的灯光下,被拉得很长,显得孤零零的。
唐梦站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的小碟子。冰淇淋已经吃完了,碟子边沿还残留着一点奶白色的渍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空碟子,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身,把碟子轻轻地放在厨房的台面上,踮起脚尖,推了推,把它放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