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勋切了一块冰淇淋,用小碟子盛着,弯下腰递到唐梦面前。
那冰淇淋是香草色的,奶白的,边缘微微化了一点,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。他用小银勺舀了一勺,递过去,勺子悬在她面前,自己先笑开了。
“来,这个很好吃的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什么小动物,“是我最喜欢的香草口味,尝尝?”
唐梦看着那勺冰淇淋,又看着白勋那张笑得比冰淇淋还甜的脸。她很馋的,从下午放学回来到现在,晚饭吃了,可她总觉得肚子里还有一块地方是空着的,专门留给甜的那种空。她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——
“白勋,很晚了。”
邪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。他刚结束一堂私教,外套脱了搭在臂弯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
他的头发有些散了,几缕垂在额前,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,少了几分冷硬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那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九点,分针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挪。
白勋端着碟子的手悬在半空,他看了邪月一眼,又看了看唐梦,又看了看那勺冰淇淋。
“唉,尝一口也不会怎么样嘛。”
邪月走过来站在唐梦身侧,微微低着头看着她。
“白勋,她还小。而且已经很晚了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平,没有责备,没有命令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这个点吃冰淇淋,对她不好。”
白勋撇了撇嘴,想反驳,又找不到反驳的点。他看了一眼那勺已经微微化了的冰淇淋,又看了一眼唐梦,最后还是把勺子放回了碟子里。
唐梦眨了眨眼,她确实应该去休息了,生物钟已经在叫了,眼皮也有点沉。可白勋刚刚那么热情,她也确实馋,那勺冰淇淋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她几乎能闻到那股甜甜的、奶香的味道。
她努力睁大眼睛,那双深棕红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,里面盛着几分祈求、几分期待、还有几分小心翼翼。
她看着邪月,用了那种她自己在孤儿院时、想让院长多给一颗糖时的眼神。
“我可以只吃一口吗?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轻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哼哼,“就一口……”
她说完,忽然想起他今天早上说的话——“你不用叫我哥哥,叫我的名字就行。”她把那句“哥哥”咽了回去。
邪月愣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头、睁着大眼睛、用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眼神看着他的小女孩。
她的眼睛很亮,那亮不是灯光的反射,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。
他不得不承认,唐梦是个很可爱的小孩。他平时不怎么注意这些,什么可爱不可爱的,跟他没什么关系。可此刻,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讨价还价的样子,他忽然觉得,这小孩可真有意思。
小孩子卖萌,他可招架不住。他垂下眼,把那点动摇压下去。然后他蹲下身,和她平视。他伸出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掌心带着薄茧,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她的头发软软的,细细的,像是什么小动物的绒毛,从他的指缝间滑过,痒痒的。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弧度说不上是笑,但也不是平时的冷。
“已经很晚了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和她商量,“你要是喜欢吃,我明天早点回来,给你带。好不好?”
唐梦看着他,蹲在她面前的邪月,和平时那个远远的、冷冷的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邪月,像是两个人。她觉得他不怎么讨厌自己了。既然这样,自己还是听他的比较好。她点了点头,那一下点得很轻。
她转过头,对白勋抱歉地笑了笑。
“对不起,白勋哥哥,我下次尝,可以吗?”
白勋端着碟子站在那里,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。他看着唐梦那双亮晶晶的、带着歉意的眼睛。他觉得自己快被萌到尖叫了。
他忙摆手,碟子里的冰淇淋差点被他甩出去。
“啊,没关系没关系,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到。”他把碟子放在桌上,声音都变了调,又轻又软,比平时高了八度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小心翼翼的温柔,“你快去休息吧,小梦妹妹。”
那个“小梦妹妹”叫得,甜得能拉出丝来。
他整个人洋溢着一股说不清的兴奋劲儿,嘴角翘得老高,眉毛弯弯的,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光。
邪月看着他,看着他那一脸痴笑,还有他那副恨不得把唐梦抱起来转三圈的样子,只觉得一阵恶寒。他甚至感觉白勋周身冒着一朵朵看不见的小花。
唐梦上楼去了。她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地走,小皮鞋踩在木楼梯上,发出轻微的、笃笃的声响,越来越远。
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过了一会儿,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
白勋还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楼梯的方向,嘴边的笑还没有收回去。他转过头,发现邪月正看着自己,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。
邪月一把拍在他的肩上,那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白勋的肩沉了一下。
“白勋,”邪月的声音放得很平,“你刚刚叫她什么?”
“小梦妹妹啊。”白勋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,“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嘛。她刚刚可是称呼我为‘白勋哥哥’唉!”
他故意把“白勋哥哥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拖得很长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翘得老高,
“是你自己不让她称呼你为哥哥的,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
邪月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呵。”他放下了手。
“时间不早了。”邪月转过身,朝楼上走去,“你难道准备投奔我吗?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白勋跟在他后面,一步一台阶,双手插在口袋里,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,“我的居住地你肯定收拾出来了。”
“少得寸进尺。”
邪月回到房间后,洗漱完直接睡了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仔细想了想今天的一切。
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突然的妹妹,甚至因为父母关心她大于自己而有些不想和她交流。
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的人,她不过是一个外人,一个被资助的、暂时寄住在这里的、迟早会离开的陌生人。
他不需要对她好,也不需要她对自己好。可是今天她看白勋笑的那样子——他想着,又翻了个身。
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孩,从孤儿院出来的,没有爸爸妈妈,没有家,连一双新鞋都要别人给她买。她能懂什么呢?
在这个家里面,她会不适应吗?她会害怕吗?她会想哭吗?她今天早上已经哭过了。她害怕自己,却对着白勋笑……
邪月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真是……胳膊肘往外拐啊。
他想着,忽然又睁开眼,摸过床头的手机,屏幕亮了,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打开购物软件,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搜了“香草冰淇淋”,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,选了一个评价最好的,加了购物车。他放下手机,翻了个身,这次真的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