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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梦站在玄关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，站在那儿好一会儿。脸上泪痕还没干透，脸颊上那两道湿漉漉的痕迹被晨风一吹，凉飕飕的。

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真的丢大发了。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哭了！会不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？而且他不让自己叫他哥哥，是不是真的讨厌自己了。

小孩子心思单纯，她虽然害怕邪月，但知道要在这里生活就必须和他交朋友。可现在自己把他似乎惹生气了。

她哭唧唧地拉了拉老韦的衣角。手指攥着那深色的西服布料，攥得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就找不到人说话了。

“韦叔，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“他是不是不开心了……”

她没有说“邪月”，也没有说“哥哥”，她说的是“他”。

老韦堪堪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，几分好笑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。

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姑娘，看着她那双哭得红红的、像兔子一样的眼睛，看着她那副做错了事等着挨批的样子。

这下知道叫我韦叔了。

但他还是蹲下身，膝盖弯下去，那双老腿发出轻微的、细碎的声响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，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擦她脸上未干的眼泪，从眼角到脸颊，从脸颊到下巴。

“少爷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的手帕在她鼻翼旁边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，“他只是不善表达。他心里，一定是想和你交朋友的。”

唐梦听不懂他说的什么“不善表达”，她只知道他没有说“是”，也没有说“不是”，他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。她只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韦叔拍了拍她的肩，那力道不重，像是秋天落在肩头的一片叶子。

“好了，收拾好，吃点早餐，我们该去学校了。”

另一边，教室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课桌上，落在摊开的课本上，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板书上，也落在邪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。

他托着腮，目光落在窗外，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
作为邪月的好朋友，白勋坐在他旁边。手里转着笔，转了两圈，掉在桌上，捡起来，又转了两圈，又掉了。他看着邪月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，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
“想什么呢？这么出神。”

邪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表情，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白勋看着他那副样子，觉得自己像在跟一堵墙说话。

“我……把一个七岁的小孩弄哭了。”邪月把目光移回窗外，“她现在好像很怕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说我该怎么办？”

白勋“啊？”了一声。

他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，确定自己没有听错。他放下笔，转过身，面朝邪月，胳膊肘撑在桌上，托着下巴。

“不是吧，你的亲戚？不常走动的话，完全没必要去特意照顾吧。”他想了想，“不过就你这冷面阎王脸，吓哭小孩很正常吧。”

邪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
“开玩笑的。”

白勋赶紧摆手，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，难得正经了几分。

“小孩的话，送点玩具或者好看的东西，再不济直接给钱。小孩子很好哄的，心思单纯，智力不详。”

他说完自己都笑了，觉得这个总结实在是太精辟了。

邪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确定、几分犹豫，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，慢吞吞地从喉咙里憋出来一个“好”。

白勋来了兴趣，凑近了，压低声音，像在问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
“谁的小孩啊？值得你这么费心思？”

他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全是八卦的光。

邪月叹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手臂抬起来，盖住了眼睛。银白色的头发从指缝间漏出来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
他的声音有些闷，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
“我爸妈资助的一个小女孩，接过来了。”

白勋听完，啧啧了两声，靠在椅背上，翘着腿，一副“我早就看透了一切”的表情。

“叔叔阿姨平时都不怎么在家，居然放心把小孩和你放在一个空间里。心真大。”

下一秒，他得到了邪月一个干脆利落的拳击。那一下不重，可白勋还是捂着肚子弯下了腰，夸张地“嗷”了一声。

“唉，行行行。”他揉着被揍的地方，“今天我和你一起回去，去看看你家里来的那个小公主。”

“她才不是什么小公主。”

邪月放下手臂，目光又移向了窗外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她那副哽咽的样子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得要死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，砸在他手背上，烫得像能灼出个洞来。
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声音放得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是个……小哭包……”

一放学，白勋就拉着邪月冲出去了。他的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，在身后一颠一颠的，差点从肩上滑下去，他腾出手捞了一把。

邪月被他拽着，脚步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

“你赶去投胎啊！”

他皱着眉。身后传来几声调侃，是平时和白勋关系还不错的朋友，正从教室里出来，看见两个人那副样子，笑着喊了一句。

白勋头都没回，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“告辞”的手势，拉着邪月消失在了楼梯口。

车子刚进大门，邪月就下了车。他走到老韦面前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，老韦点了点头，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正兴冲冲往房子里跑的白勋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白勋常来这里找邪月玩，来这跟回家一样，如入无人之境，比邪月自己还熟门熟路。

他先一步到了房子里，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，玄关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，把整条走廊照得暖融融的。

他换了鞋，正要往里走，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、细碎的脚步声。

唐梦听见了楼下车子的声音，以为邪月回来了。她趴在窗台上往下望了一眼，只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，车门开着，没见人。

她想了想，她觉得她应该勇敢一点，不能一直躲着他。他今天早上说的话，她想了很久，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。但她知道，她要在这里生活，就必须和他好好相处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鼓起勇气，从房间里出来，扶着楼梯扶手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她走到楼梯转角，就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哥哥。

他站在玄关，穿着和她哥哥一样的校服，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，有些卷，软塌塌地垂在额前，衬得那张脸白净又温和。他正低着头换鞋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那人一见到她，眼睛瞬间亮了，那光像是被人点着了的灯，蹭地一下蹿得老高。

他笑得那叫一个灿烂，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什么大奖。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，蹲下身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歪着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和她头发颜色有点像，里面全是亮闪闪的、好奇的光。

“哇——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可那语气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，“你就是新妹妹？”

唐梦看着他那张凑得很近的笑脸，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没有追上来，还是蹲在那里，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大型犬。

“你别怕，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。”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楼上，“我叫白勋，你也可以叫我哥哥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“你真可爱啊，几岁了？”

一连串查户口般的盘问打得唐梦有些措手不及。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人，她不认识他，可他似乎没有恶意。

他的笑容很好看，暖暖的，像是冬天里的太阳。他蹲在那里，和她差不多高，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她，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很渺小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七岁”，又觉得应该先说“你好”，又想他问的是几岁，到底该先回答哪个。

“我可以捏捏你的脸吗？”白勋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到像是在请求什么了不起的恩赐，“我没有弟弟妹妹，你看着真的好乖。”

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，脸都快笑烂了，嘴角翘得老高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“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当哥哥了”的气息。

他刚想伸手去戳她的脸，手指还没碰到她的皮肤，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。

“洗手。”

邪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高不低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白勋的手僵在半空，他转过头，就看见邪月站在他身后，手插在口袋里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白勋讪讪地收回手，站起来。

“太激动忘了，抱歉啊。”

他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朝唐梦挤了挤眼睛。

“等我啊。”

邪月没有看他，他一把拉起白勋，从唐梦面前走过去，然后自己默不作声地站到了唐梦面前，白勋被他拽着，踉跄了一下，正好和唐梦擦肩而过。

唐梦站在那里，仰着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，淡淡的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可他没有走，就那样站着，站在她面前，挡住了白勋留下来的那道空位。

唐梦的手指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走。他垂着眼看着她，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辫子上，移到她的校服上，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上，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
“今天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在学校，还好吗？”

唐梦愣了一下。她没有躲，也没有哭，就那样仰着头，看着他。
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
洗手间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着，白勋在镜子里看着自己，嘴角翘得老高。他小声嘀咕了一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