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梦被带进那栋大别墅的时候,正是午后。
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、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,混着木地板打蜡后的、微微刺鼻的气息。
她的手被一只温暖而布满皱纹的手牵着,那手很大,把她的整个小拳头都包在里面,掌心干燥温热,像是秋天晒足了太阳的棉被。
她仰起头,看见一张布满岁月沟壑的侧脸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。
“小姑娘,这里就是你要住的地方了。”
老管家的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经过多年修炼的、恰到好处的温和。他的步伐不快,配合着她小小的步子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。
“来到这里不要乱走,不要乱说话,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公共区域和自己的房间。”
唐梦仰着头看着他,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。
她的小皮鞋也是旧的,鞋头蹭掉了一块皮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,和这栋房子光亮可鉴的大理石地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大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地方。她在孤儿院长大,那里的地板是水泥的,墙上刷着半截绿漆,空气里永远是消毒水和煮白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老管家牵着她小小的手,带她简单过了一遍家里的事情。
“这是客厅,这是餐厅,这是书房,这是厨房,这是佣人房,这是洗衣房……”
他指着一扇扇门,语速不快,像是在念一本她看不太懂的说明书。唐梦努力记住那些门的朝向和位置,可它们太多了,长得又都差不多,转了几圈,她已经分不清哪扇是书房,哪扇是餐厅了。只是乖乖地跟着,把那些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楼顶的路要走小门上去。老管家停下脚步,微微弯腰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三楼是邪月少爷的空间,他不喜欢别人打扰,你最好不要惹他生气。”
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,可那话里的分量,唐梦听得出来。不是“不可以”,是“最好不要”。她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楼梯是旋转的,深色的木质扶手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转角处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,暗红色的,花纹繁复。
楼梯很长,延伸到二楼,又折向三楼,被转角遮住了,看不见尽头。可那个身影就站在转角处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
他穿着深色的校服,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,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,手插在裤袋里。他微微侧着头,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光。
唐梦伸出手,小小的手指指向那道身影,指甲圆润,指尖还带着一点没洗净的泥土。
“是他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哼哼。
老管家抬起头,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。然后他微微躬身,那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“邪月少爷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,不卑不亢。
那个叫邪月的少年从楼上下来。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皮鞋踩在楼梯上,发出沉稳的、一下一下的声响。
他走到他们面前,停下来,朝老管家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目光落在唐梦身上。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,像是最纯粹的红宝石。他的表情很淡,眉毛微微抬了一下,然后就收回去了。
唐梦仰着头看着他。他好高,高到她要把脖子仰到发酸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邪月什么也没说,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不紧不慢。唐梦站在那里,手里还牵着老管家的手,她转过头,看着那道穿着深色校服、笔直修长的背影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唐梦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。他的背影停在那里,微微侧过头问道。
“唐梦?”
声音不高不低的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是的,少爷。”老管家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“这位就是老爷夫人收养的唐梦小姐。”
沉默了片刻,那背影没有再侧过来,也没有说什么别的话,抬起脚,继续往前走了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银白色的发梢上,把那些头发染成一种温暖的、近乎透明的颜色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那声轻响在安静到极点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唐梦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“那位就是邪月少爷。”
老管家的声音把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,他低下头,看着这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姑娘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温和。
“在家里你要听他的。按照老爷的意思,你可以称呼少爷为哥哥。”
唐梦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点了点头。
晚上,唐梦躺在陌生的床上,被子是新的,白色的,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,枕头很软,软到她的脑袋陷在里面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。
床头有一盏灯,灯罩是藕粉色的,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种温暖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颜色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那上面有一盏水晶吊灯,关了灯,那些细碎的、折射着月光的水晶珠串安安静静地垂着,像一排排不会说话的、沉默的眼睛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养她,不知道那个“老爷”“夫人”是什么样的人,不知道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为什么会回头问她是不是“唐梦”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睛。
同一栋房子,三楼。
邪月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聚拢在摊开的作业本上。
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他放下笔,推开椅子,走到窗前。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,他划开屏幕,拨出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几声,那边接了。
背景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什么宴会上,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杯盏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。
“小月。”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温和的,带着几分笑意。
邪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他靠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草坪。
草坪很大,修剪得很整齐,像一块被熨平的绿绒毯。远处有树,影影绰绰的,分不清是什么品种。
“为什么要让家里进陌生人?”
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,他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小月,你是个懂事的孩子。收养的事是我们没有提前告知你,但你放心,她成年后就会离开的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她是你爸爸资助的学生,你不用太操心。你爸爸选人眼光还是不错的,这小女孩也挺乖的。”
邪月没有说话,看着窗外那片草坪,月光把那些草尖照得银白,风一吹,它们就弯下去,又直起来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摇头。
他想起白天站在走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她仰着头看着他,像是一只误闯进宫殿的小野猫。
邪月认命版叹了口气,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孩,现在还要顾及一个七岁的人,父母却在国外,把人丢给他。
他垂下眼,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把手机丢在桌上。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,转过身拉上窗帘,关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