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正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,留下的冰冷与决绝却如同实质,压在两人心头。
雨水顺着谢云深的发梢、脸颊不断滑落,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仿佛化作了一尊雨中的石像。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苍白的脸色,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与家族近乎决裂的宣言,像一把无形的刀,割裂了他过往二十年来所坚守的一切。
沈惊澜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单薄而挺直的白色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想说点什么,哪怕是几句粗俗的安慰,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最终,他只是沉默地上前一步,与谢云深并肩而立,共同承受着这冰冷的雨幕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良久,谢云深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他没有看沈惊澜,只是迈开脚步,朝着那处被藤蔓遮掩的密道入口走去。
步伐依旧稳定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沈惊澜默默跟上。
密道的入口依旧隐蔽,谢云深熟练地打出几个法诀,藤蔓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。
两人一前一后,再次踏入这条通往枢机殿的隐秘路径。
与上次不同,这一次,密道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雨水渗透岩壁的滴答声,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,是洞内唯一的声响。
谢云深走在前面,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。沈惊澜跟在他身后,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、那种近乎破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冷硬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沉默,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安慰?他并不擅长。感谢?显得太过轻飘。
直到走到密道中段,谢云深的脚步忽然一个踉跄,若非及时扶住石壁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
“喂!”沈惊澜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扶住他。触手之处,一片冰凉,谢云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显然是强行压制伤势和情绪的反噬。
“没事。”谢云深推开他的手,声音低弱,试图自己站稳,却又是晃了一下。
沈惊澜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失去血色的嘴唇,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。“都这样了还逞强!”他不由分说,再次抓住谢云深的手臂,将大部分重量揽到自己身上,“靠着我点!妈的,两个残废,谁也别说谁!”
他语气粗鲁,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谢云深挣扎了一下,却因为虚弱而无力挣脱,最终只能任由他扶着,两人互相支撑着,踉跄前行。
这一次,沉默似乎被打破了少许。
“……值得吗?”沈惊澜忽然低声问道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。
谢云深没有立刻回答。直到又走出一段距离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:
“没有什么值不值得……只有该不该做。”
该做的事,即便千夫所指,众叛亲离,也要去做。
沈惊澜不再说话。他忽然有些明白了,谢云深那看似刻板的规矩之下,隐藏着的是怎样一颗执拗而纯粹的心。
两人终于抵达密道尽头,那间与枢机殿相连的石室依旧被氤氲的灵气笼罩着,阁主模糊的身影盘坐其中。
“弟子谢云深(沈惊澜),求见阁主!”谢云深强撑着站直身体,声音带着疲惫,却依旧清晰。
氤氲的灵气微微波动,阁主平和的声音从中传出:“进来吧。”
两人踏入石室。
无需多言,谢云深便将南下之后的所有经历,包括黑木林邪阵、王威李崇山失踪、官制布料、江州刺史异常、玄冥教活动、鬼骨长老伏击、黄泉意外援手,以及他们根据线索推断出的,玄冥教与朝中势力勾结,意图染指北境军备的阴谋,原原本本,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。同时,他也坦然承认了自己屡次违反门规、擅闯禁地的行为,请求责罚。
沈惊澜在一旁沉默地听着,偶尔补充几句细节。他看着谢云深即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,依旧逻辑清晰、不卑不亢地陈述,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佩服。这块寒玉,关键时刻,确实靠得住。
阁主静静地听着,氤氲的灵气遮蔽了他的面容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直到谢云深全部说完,石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半晌,阁主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你们可知,你们带回的消息,意味着什么?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谢云深垂首,“意味着朝中有巨奸与邪教勾结,图谋不轨,北境安危,乃至天下苍生,恐有累卵之危。”
“既然明白,便当知道,此事已非你二人所能独立应对。”阁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天机阁,乃至整个正道,都将被卷入其中。”
他顿了顿,灵气微微转向沈惊澜的方向:“沈家小子,你受苦了。”
沈惊澜没想到阁主会突然对自己说话,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道:“惊澜不敢言苦,只求阁主明察秋毫,还我沈家清白!”
“清白,要靠证据。”阁主淡淡道,“你们带回的线索很重要,但还不够。需要更确凿的证据,指向朝中具体何人,以及他们的全盘计划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谢云深道,“恳请阁主示下。”
氤氲的灵气再次波动,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牌缓缓飞出,悬浮在谢云深面前。令牌样式古朴,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“天”字,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星辰图谱。
“此为‘天枢令’。”阁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持此令,可调动天机阁在外部分隐秘力量,便宜行事。你二人伤势未愈,暂且留在阁中休养。待伤势稳定,再持此令,暗中查探朝中与玄冥教勾结之人的具体身份与计划。记住,此事关系重大,需绝对保密,非可信之人,不可透露分毫。”
“弟子领命!”谢云深双手接过天枢令,感受到令牌上传来的温润而浩瀚的力量,心中一定。
有了此令,他们便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“至于你们违反门规之事……”阁主话锋一转,“待此事了结,再行论处。如今非常时期,非常手段,功过暂且记下。”
这等于暂时免除了他们的惩罚。
“多谢阁主!”两人齐声道。
“下去吧。”阁主的声音恢复平和,“好生疗伤。”
“弟子告退。”
两人躬身退出石室,沿着密道返回。
走出密道,重新感受到冰冷的雨点,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虽然前路依旧艰险,但至少,他们得到了宗门的正式支持,不再是孤立无援。
“先回我的住处疗伤。”谢云深收起天枢令,对沈惊澜道。
沈惊澜点了点头。他此刻也确实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来处理这一身伤势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避开巡夜弟子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谢云深在天机阁的居所——一座清雅僻静的小院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界的风雨,两人都松了口气,强撑的精神一松懈,伤势和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谢云深点燃灯烛,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寒意。他先帮沈惊澜检查了后背的伤口,重新上药包扎。那两道剑伤极深,几乎见骨,若非黄泉的灵药和沈惊澜自身强悍的体质,恐怕早已性命不保。
轮到谢云深时,他褪下衣衫,露出左肩。那被阴煞侵蚀过的伤口周围,皮肉依旧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,虽然阴煞已除,但被破坏的生机却难以快速恢复,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。
沈惊澜看着他肩头的伤,又想起他方才在雨中与父亲对峙的模样,心中莫名一堵。
“你这伤……需要什么药材?我去弄。”沈惊澜闷声道。
谢云深摇了摇头:“库房中有对症的灵药,明日我去领取即可。当务之急,是驱除你体内残留的邪气,稳固经脉。”
他让沈惊澜盘膝坐下,自己则坐于他对面,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灵力微吐,竟划破了自己的指尖,一滴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。
“你做什么?”沈惊澜一愣。
“你强行引爆万魂幡,邪气与煞气已侵入心脉,寻常丹药难以根除。”谢云深声音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“我修炼的天机阁正统功法,灵力中正平和,可克制邪煞。以我之血为引,辅以灵力,或可助你将其逼出。”
说着,他不等沈惊澜反对,那滴着血珠的指尖便已点向沈惊澜的眉心!
“谢云深你……”沈惊澜想要避开,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禁锢住了。
那滴温热的血珠触及眉心,沈惊澜只觉得一股精纯浩大、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凉意的力量,如同清泉般涌入自己枯竭而混乱的经脉!所过之处,那些盘踞不散的阴冷邪煞之气,如同遇到克星般,纷纷退散、消融!
与此同时,谢云深的灵力也紧随其后,温和却坚定地梳理着他那破损不堪的经脉,引导着续脉丹的药力,加速修复过程。
这过程并不轻松。邪煞之气的反扑让沈惊澜经脉阵阵抽痛,而谢云深显然也在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灵力和精血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沈惊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专注而疲惫的面容,感受着那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的、带着对方生命气息的力量,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以血为引……
这绝非寻常的疗伤之法,定然对施术者损耗极大。
他为何要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?
仅仅是因为……同门之谊?还是因为……那所谓的“该做之事”?
沈惊澜闭上眼,不再挣扎,全力配合着那股力量的引导,将心神沉入体内,与那残存的邪煞之气对抗。
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。
灯烛噼啪,映照着两人苍白而认真的脸庞。
一滴血,连接了两道伤痕累累的魂魄。
有些东西,在无声无息中,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