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氏家规第一条

雨声哗啦，掩盖了大部分声响，但谢云深那声压低的喝问，依旧如同惊雷般在沈惊澜耳边炸响。

他瞬间绷紧身体，左手已按在流光剑柄上，顺着谢云深的目光望去。只见左侧一棵巨大的古树阴影下，不知何时，悄无声息地立着一名老者。

老者身着玄色锦袍，面容清癯，眼神锐利如鹰，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，虽未刻意散发威压，却给人一种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压力。他站在那里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，若非谢云深灵觉敏锐，根本难以察觉。

看到这名老者，谢云深持剑的手微微一顿，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，有惊讶，有凝重，甚至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抗拒。他缓缓收剑入鞘，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，微微躬身，声音低沉而克制：

“……父亲。”

父亲？！

沈惊澜心中巨震，猛地看向那玄袍老者。这就是谢氏当代家主，谢云深的父亲，谢正玄？！
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！而且是在这禁地边缘，雨夜之中？！

谢正玄的目光先是落在谢云深身上，那目光如同实质，带着审视与不悦，扫过他苍白的面容、染血的肩头和湿透的衣衫，最终定格在他那双依旧清冷，却带着决绝的眸子上。

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谢正玄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，在这雨夜中显得格外冰冷，“弄成这副模样，成何体统！”

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斥责。

谢云深垂眸，沉默不语，只是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谢正玄的目光随即转向他身后的沈惊澜，那目光更加锐利，如同刀锋般刮过沈惊澜全身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“这就是那个沈家余孽？”他语气平淡，却字字如针，“云深，你身为谢氏宗子，天机阁首席，竟与这等身份不明、顽劣不堪之人厮混在一起，屡犯门规，如今更是擅离职守，狼狈潜回，你可知罪？！”

“余孽”二字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沈惊澜的心上。他眼中瞬间燃起暴戾的怒火，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去，却被谢云深悄然伸出的手按住了手臂。

谢云深上前一步，将沈惊澜完全挡在身后，抬起头，迎向自己父亲那冰冷的目光。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，他的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却没有任何闪躲。

“父亲，此事并非您所想那般。”谢云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与沈师弟南下，乃是奉阁主密令，查探要案。如今案情已有重大突破，关乎边关安危与朝局稳定，需立刻面见阁主禀报。情势紧急，不得已才出此下策，擅闯禁地，所有罪责，云深愿一力承担。”

“阁主密令？”谢正玄眉头微蹙，眼中闪过一丝疑虑，但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，“即便如此，你也不该与此人同行！更不该将自己弄至如此境地！你可知如今阁内上下，因你二人之事，已是流言四起！守经派诸位长老对你颇有微词，连带着我谢氏声誉亦受损！你心中，可还有家族？可还记得谢氏家规第一条？！”

谢氏家规第一条——宗子者，当为族人之表率，行止端方，克己复礼，维系门楣，不可行差踏错半步。

这条家规，如同沉重的枷锁，自幼便禁锢着谢云深。

雨水冰冷，谢云深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灼热在翻涌。他看着自己父亲那不容置疑的面容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江南腥风血雨，浮现出黑木林中那猩红的眼眸，浮现出沈惊澜浑身是血却依旧倔强的眼神。
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，带来一阵刺痛，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

“父亲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每一个字都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“家规族训，云深从未敢忘。然，表率并非墨守成规，维系门楣更非明哲保身。若眼见阴谋肆虐，忠良蒙冤，边关危急，却因囿于规矩、顾忌声誉而袖手旁观，那这表率，这门楣，守来何用？！”

他抬起头，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，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。

“谢氏家规第一条，云深铭记于心。但云深更记得，我辈修士，立身于世，当以守护苍生、秉持正义为先！此乃大节！若为全小礼而失大义，云深……恕难从命！”

话音落下，雨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。

沈惊澜震惊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白色背影。他从未想过，谢云深会为了维护他，为了他们追查的真相，如此直接、如此激烈地顶撞他的父亲，驳斥那被视为金科玉律的谢氏家规！

谢正玄显然也愣住了。他看着自己一手培养、素来克己复礼、从未有过半分忤逆的儿子，此刻竟为了一个“外人”，说出如此“大逆不道”的话来，脸上的威严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怒。

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”谢正玄指着谢云深，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，“为了一个沈家余孽，你连家族、连家规都不要了吗？！”

“父亲！”谢云深声音提高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，“并非为了何人！而是为了真相！为了公道！沈家是否蒙冤，边关是否危急，此事关乎社稷黎民，远非一家一姓之私怨！若因一己之私，固守陈规，致使江山倾覆，百姓流离，那我谢氏，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！”

轰隆——！

天际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，映亮了三人对峙的身影，也映亮了谢正玄那震惊而复杂的脸色。

雷声滚滚而来，淹没了短暂的寂静。

谢云深挺直脊梁，站在雨中，站在父亲与禁地之间，站在规矩与公义的天平上。

他做出了他的选择。

为了他心中的“是”，他宁愿背负“非”的名。

谢氏家规第一条，他终究……还是逾越了。

不是为了某个人，而是为了那点不曾泯灭的、比规矩更重要的东西。

谢正玄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，胸膛剧烈起伏。半晌，他猛地拂袖，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夜雨：

“好！好一个为了真相公道！谢云深，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！从此以后，你之事，与我谢氏无关！你若执意要走这条路，便不要再打着谢氏的旗号！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谢云深一眼，转身，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，瞬间消失不见。

只留下冰冷的雨，和站在原地，脸色苍白如雪，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谢云深。

沈惊澜看着他那微微颤抖、却依旧挺直的背影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知道，谢云深为了今日的选择，付出了怎样的代价。

那不仅仅是擅闯禁地的罪责，更是……与家族的决裂。

雨，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