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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情如刃

惊澜云深

以血为引的疗伤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
当谢云深终于收回手指,那滴殷红的血珠早已干涸,只在他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气息微弱,连坐姿都难以维持,身体晃了晃,向一旁软倒。

沈惊澜眼疾手快,顾不上自己体内依旧残留的刺痛和虚弱,连忙伸手扶住了他。触手之处,冰凉一片,谢云深竟已昏厥过去,显然方才的疗伤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力。

“谢云深!”沈惊澜心头一紧,将他小心地放倒在榻上,探了探他的脉息,只觉得紊乱而微弱,尤其是左肩伤口处,那被强行驱除阴煞后留下的创伤,似乎有恶化的趋势。

不能再拖了!

沈惊澜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未停的雨,咬了咬牙。谢云深需要更好的伤药和静养,库房必须去!

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,将谢云深安顿好,盖好薄被,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这才转身,悄无声息地融入雨夜之中。

天机阁库房位于主峰之下,守卫森严。若在平时,沈惊澜这等“劣迹斑斑”的弟子根本不可能靠近。但此刻,他顾不了那么多。

凭借着过往溜出山门的经验和此刻被伤势激发出的狠劲,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,避开了数道巡逻岗哨,潜行至库房外围。库房大门紧闭,上有禁制,硬闯绝无可能。

他绕到库房后侧,那里有一处用于通风换气的狭窄气窗,位置极高,且布有警戒阵法。沈惊澜观察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不顾右臂的剧痛,左手扣住墙壁缝隙,足尖在湿滑的墙壁上连点,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!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,鲜血再次渗出,将玄色衣衫染得更深。

爬到气窗附近,他屏住呼吸,仔细观察着那警戒阵法的灵力流转。这阵法精妙,但并非无懈可击。他回忆着谢云深平日偶尔提及的阵法原理,以及自己在军中见过的某些简陋却实用的机关陷阱,寻找着那一闪而逝的破绽。

就是现在!

他左手如电,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、灌注了微弱煞气的石子,精准地弹向阵法灵力流转的一个节点!

嗡!

阵法光芒微微一颤,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!

沈惊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身体如同游鱼般,从那狭窄的气窗中硬生生挤了进去!粗糙的窗棂刮过后背的伤口,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他闷哼一声,额角青筋暴起,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太大动静。

库房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各种药材和灵物的混合气息。他不敢点燃火折子,只能凭借记忆和嗅觉,在密密麻麻的药架间摸索。

赤阳丹……清心草……凝血芝……他默念着谢云深伤势所需的药材,双手飞快地搜寻。冷汗不断从额头滑落,与背后的血水混在一起,视线开始模糊。

必须快点!再快点!

终于,他在一个标注着“珍品”的药架上找到了盛放赤阳丹的玉瓶,又找到了其他几味辅药。他将药材小心收好,不敢多拿,正准备原路返回,目光却无意中扫过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架子。

那架子上摆放的并非药材,而是一些陈旧的杂物,其中,半截断裂的、焦黑色的枪尖,突兀地映入他的眼帘。

那枪尖的制式……是沈家军惯用的破甲锥!

沈惊澜的心脏猛地一跳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拿起那半截枪尖。入手冰冷沉重,断口处参差不齐,仿佛是被巨力生生崩断,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、早已干涸的血迹和焦糊气息。

是五年前……那场大火中的遗物吗?怎么会在这里?

无数混乱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——冲天的火光,凄厉的惨叫,父兄染血的身影……还有那刻骨铭心的背叛与绝望。

他握着那半截枪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身体微微颤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
“……爹……大哥……”

冰冷的泪水,混着雨水和血水,滑过他的脸颊。

良久,他才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将那半截枪尖小心翼翼收入怀中,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然后,他不再停留,沿着原路,艰难地爬出气窗,消失在雨幕中。

回到谢云深的小院,天色已近黎明。

沈惊澜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后背的伤口因为之前的攀爬和挤压,再次崩裂,鲜血将衣衫浸得透湿。但他顾不上自己,第一时间将取得的药材拿出,按照记忆中军中医官的手法,笨拙却迅速地开始煎药。

药香在小院中弥漫开来。

他先将赤阳丹喂入依旧昏迷的谢云深口中,又以灵力助其化开药力。然后,他小心地解开谢云深左肩的包扎,用清水清洗伤口,将那捣碎的清心草和凝血芝药泥,仔细地敷在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处,重新包扎好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瘫坐在地上,靠着墙壁,大口喘息着,处理自己后背崩裂的伤口。

谢云深在药力的作用下,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他缓缓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便是沈惊澜背对着他,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上药的狼狈模样。玄色衣衫褪至腰间,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脊背,那两道新鲜的剑伤皮肉外翻,深可见骨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
而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香,和自己左肩传来的清凉舒适感,让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“……你去库房了?”谢云深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。

沈惊澜动作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胡闹!”谢云深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蹙紧了眉,“库房重地,守卫森严,你若被抓住……”

“这不是没被抓吗?”沈惊澜打断他,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烦,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依旧小心,“少废话,赶紧好起来,小爷我可不想一直伺候你个病秧子。”

谢云深看着他后背那狰狞的伤口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

沈惊澜包扎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粗声粗气地道:“谢什么谢!要不是为了给我驱除邪气,你也不至于耗成这样!扯平了!”

他说着“扯平了”,但怀中那半截冰冷的枪尖,却提醒着他,有些东西,永远无法扯平。

谢云深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背影。

窗外,雨势渐歇,天光微亮。

小院内,药香与血腥气交织。

一人昏迷初醒,虚弱无力。

一人伤痕累累,强撑照料。

这看似别扭而粗糙的温情,此刻却如同最锋利的刃,剖开了往日的隔阂与偏见,露出了内里最真实、也最柔软的部分。

温情如刃,伤人,亦能……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