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虚宗藏经阁深处,一卷烫金封皮的宗门正史被郑重封存,墨字经数位长老反复斟酌修订,落笔端正刻板,字字堆砌着正道光鲜堂皇的荣光,将当年那场震动三界的山巅死局,修剪成一段供后世仙门子弟代代传颂的道义佳话。
卷中所载不过寥寥百字,冰冷割裂,半分人间血泪都不肯容纳:
【噬月玄帝夜殊珩道心蒙尘,戾气自生,叛出太虚,搅动幽冥禁地,引魔氛祸乱凡世,欲屠尽苍生以泄私愤。月华仙尊玉怀心恪守天地大义,斩断一己师徒私情,割舍多年养育之恩,于断尘崖一剑诛灭魔主,肃清绵延万古的邪祟祸根。
魔魂溃散当日,仙尊心力耗尽,自陨殉道,以一身残躯平定三界动荡,功德冠绝古今,德行千秋不朽。
后世万民感念其舍身济世之德,于皇城中心筑封神碑,尊号月华圣尊,四季香火不绝。】
一纸史书,轻飘飘便抹平数十年纠缠入骨的师徒爱恨,掩去所有委屈、亏欠与两难。
执笔修史之人刻意抹去前因始末,抹去贺锦舟蒙冤自刎的惨剧,抹去仙门诸派构陷良善的龌龊私心,抹去玉怀心藏在大道之下撕心裂肺的愧疚,更抹去夜殊珩半生追逐、求而不得的滚烫痴念。
那个自少年时便步步追随师尊、为挚友沉冤倾覆天地的少年,被永久钉在邪魔的耻辱柱上,千秋万代,凡读史书者,无不唾骂他狼子野心、忘师叛道。
那个忍痛亲手斩断徒弟无尽罪孽,而后自刎相随、不肯独留世间的白衣仙尊,被塑造成无欲无求、抛却私情的至圣楷模,受四海朝拜,享万世供奉。
千百年流转,仙门书院、凡俗学堂皆以此卷为定论。世人皆叹玉怀心格局辽阔,能放下私人羁绊以苍生为先,是千载难逢的道之完人;人人鄙夷夜殊珩心性阴邪,受师尊倾囊相授却不知感恩,堕魔作乱,死有余辜。
史书只会筛选世人愿意看见的大义,从不会剖开土层,展露底下淋漓滚烫的血泪与无人知晓的遗憾。
无人知晓,断尘崖那场惊天动地的诛魔一战,从来无关正邪对立,无关苍生安危。
从头到尾,只是一场被逼至绝境、进退皆错的两难困局。
玉怀心拔剑相向,从不是为守护天下万民,是眼睁睁看着夜殊珩被恨意裹挟,日复一日屠戮伪善修士,业障层层堆叠,再放任下去,少年神魂终将被魔业焚烧殆尽,永堕无间炼狱,再无轮回解脱之机。那一剑,是为师唯一能渡他的解脱,斩断无边杀戮,斩断永世枷锁。
待到怀中人体温散尽,世间再无一人同他争执、同他拉扯、同他剖白半生委屈,他不愿独自守着冰冷大道、空寂仙门苟活,遂横刃自刎,随他共赴黄泉,生生世世,再不分离。
一
城郊荒岭,断尘崖下一片无人问津的乱葬坡,两抔黄土紧紧相依,无碑无字,荒蒿荆棘肆意缠绕坟头,常年不见半缕香火,往来樵夫猎户只当是无名野冢,匆匆绕行,从不会多停留片刻。
当年那场掀翻三界、轰动凡仙两界的正邪终局,轰轰烈烈闹得人尽皆知,尘埃落定之后,到头来只剩两捧浸过血泪的冷土,年年秋风掠过,只剩无边萧瑟。
左侧土冢埋噬月玄帝夜殊珩。
自束发拜师,他将全部赤诚、满心眷恋尽数交付玉怀心,日夜苦修只为追上师尊的身影。挚友贺锦舟遭名门构陷,清白蒙污,被逼自刎荒郊,世间无人伸冤,师尊囿于宗门大局迟来一步,自此他眼底星光寂灭,逆道化魔,背负万古骂名倾覆天地。纵掀起漫天杀伐,他毕生所求从来简单,不过是玉怀心抛开苍生大道,回头好好看他一眼。
右侧土冢埋月华仙尊玉怀心。
一生恪守太虚清规,终身心系四海苍生,被仙尊名分、宗门道义捆缚半生,看似功德圆满,封神万古,实则一败涂地。他守得住世间千万陌生凡人,唯独护不住身边两个少年,余生所有隐忍、愧疚、不敢外露的私心,全都系在夜殊珩一人身上。
世人皆传颂玉怀心怀天下、济苍生,胸襟坦荡无一丝私情。
可无人知晓,他漫长千年修道生涯里,唯一藏不住的软肋、最深重的亏欠、此生无法弥补的痛憾,姓名唤作夜殊珩。
世人皆唾骂夜殊珩暴戾嗜血、叛宗背师。
可无人知晓,他甘愿化身妖魔、背负滔天骂名,从来不是天性嗜杀,只为替惨死的贺锦舟讨要一句迟来公道,讨要那段被正道、被师尊一同辜负的师徒情意。
贺锦舟一身纯善,未曾行过半分恶事,却遭各派联手罗织罪名,自刎于荒郊,污名百年不得洗刷,连一座像样坟茔都无人为他修葺。
夜殊珩倾尽半生复仇,落得身死名裂,遗臭万年。
玉怀心一剑斩徒,随即殉情,被史书抬高至圣位,受万民朝拜。
这便是世间最荒唐、最讽刺的结局。
血淋淋的真相深埋黄土,被正史刻意篡改、永久封存,永世不得见天日。
二
荒岭西侧,贺锦舟孤坟旁立着一间简陋原木木屋,木窗朽坏,檐角爬满藤蔓,常年有一名白衣僧人长居于此,守着三座荒冢,一守便是数十年。
僧人法号尘妄,俗名云若尘,是当年玉怀心座下首徒,亦是夜殊珩、贺锦舟二人的大师兄。
当年贺锦舟蒙冤自刎,仙门上下人人明哲保身,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少年辩白,师尊玉怀心被困魔渊结界,受制于宗门大局分身乏术,迟来一步便天人永隔。亲眼见证仙门虚伪凉薄、大道冰冷无情,云若尘心灰意冷,斩断一身修为,褪去道袍遁入空门,寻到贺锦舟埋骨之地,亲手搭建木屋,甘愿做守墓之人。
白日他清扫三座坟头荒草,除去丛生荆棘,为坟前枯树浇水;夜里静坐木屋,青灯古佛相伴,时常望着远处那两座无名双冢,默然垂泪。
这日山间骤降夜雨,狂风卷着冷雨拍打木屋木门,云若尘安置好佛前油灯,撑着旧木伞前往双冢旁的岩穴避雨。
夜半更深,山林阴风缓缓穿过荒蒿,似有两道温柔又悲凉的人声交织缠绕,在雨雾里轻轻絮语,正是师尊与小师弟他刻入心底的熟悉语调。
风声呜咽,化作二人缠绵低语:
“殊珩,这人间大道桎梏缠身,世人虚伪凉薄,一路走来,实在太苦了。”
“师尊,若有来生,我们不做仙人,不修道法,不入仙门,只做寻常山野凡人,无苍生牵绊,无礼法阻隔,朝夕相守,再无别离。”
话音随风雨消散,林间重归死寂,只剩夜雨冲刷泥土的沙沙轻响。
云若尘立在岩下,双手合十垂眸,两行清泪混着冰冷雨水顺着下颌滑落。他比三界任何人都清楚这段师徒三人全部的委屈与绝望,却无力改写史书定论,只能守着这片埋尽遗憾的荒坡,静静替他们留住一点人间念想。
待到天光破晓,夜雨停歇,薄雾漫过山野,云若尘缓步走出岩穴,抬眼望向两座紧紧相依的无名荒冢,心头骤然一震。
两冢交界的泥土之中,竟破土生出两株素白孤花,纤细花茎紧紧缠绕相依,花瓣两两相贴,一倚一靠,共生共长,不分彼此。
任凭寒冬霜雪摧折,盛夏烈日灼烤,岁岁枯荣,不离不弃。
一如当年师徒二人,生时爱恨拉扯、正邪对立,死后同埋一丘,死生永不相离。
云若尘久久伫立花前,低声诵念一段往生佛号,眼底盛满无尽怅然。
煌煌青史执笔之人肆意涂改千秋功过,颠倒黑白,遮蔽真心;唯有山间风月无偏无私,岁岁年年驻守这片荒坡,默默见证一段被正史永久抹杀、不敢昭告三界的师徒绝恋。
史书千秋,误尽苍生耳目;风月无声,独藏二人深情。
这人间庙堂、虚伪正道、万千苍生,从来配不上他们半生滚烫又破碎的爱恨。
唯有山间清风、四季白花、常年守墓的僧人,年年往复,替他们守住这场深埋黄土、至死方休的羁绊。
——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