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外夜风狂骤，卷起满院寒凉，撕碎方才厢房里最后一点缱绻余温。
夜殊珩伫立月下，暗红锦袍猎猎翻涌，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寂灭，只剩覆压千里的偏执与疯戾。
师尊劝他回头。
可这世间最不配劝他回头的人，就是玉怀心。
他背负血海冤屈，揽尽天下骂名，踩着恶名与业障步步前行，为挚友贺锦舟、为公道、为这半生被亏欠的师徒情分。可到头来，他所爱之人依旧站在高高在上的道义之巅，冷冷看着他孤身坠魔，逼他放下所有不甘。
可笑，何其可笑。
下一瞬，夜殊珩周身骤然暴涨滔天魔气！
漆黑浊气冲天而起，席卷整座院落，压得檐角灯火骤然一暗。他紫黑瞳孔彻底被魔性占据，眼底再无半分清明，只剩焚尽一切的疯狂。
既然师尊要他回头。
既然这正道不公、天地不义。
那他便彻底倾覆苍生，屠尽伪善名门，让这天下，尽数为锦舟陪葬，为他这半生痴恋陪葬！
魔气翻涌之间，他掌间凝成漆黑魔刃，戾气滔天，直逼天际，整片天地骤然阴风怒号，乌云遮月。
厢房内的玉怀心闻声震醒。
他仓促起身，衣袂凌乱，不顾满身未褪的斑驳痕迹与残余虚弱，推门而出。
一眼，便望见了那彻底魔化、再无半分理智的夜殊珩。
少年身姿挺拔孤绝，周身魔气森森，业火缠身，那双曾经望向他时满是孺慕与眷恋的眼眸，如今只剩寂灭疯魔，彻彻底底踏入了万劫不复的魔道深渊。
玉怀心心口骤然剧痛，呼吸一滞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最怕的一天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殊珩……停手。”
玉怀心声音轻得发颤，带着近乎哀求的隐忍，他一步步走出月光之下，白衣被夜风拂得翻飞，清瘦身影立在滔天魔氛之前，渺小却坚定。
“回头，真的还来得及。你若再行杀戮，便会彻底钉死魔根，神魂永堕无间，再无轮回之日。”
夜殊珩缓缓转头。
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覆着层层魔翳，唇角勾起冰冷妖异的笑，字字淬血，字字诛心：
“来得及？师尊早干什么去了。”
“锦舟自刎那一刻，我就再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要苍生无辜，我要血海偿命。你要大道清明，我要天地倾覆。玉怀心，你我师徒，早已正邪殊途，不共戴天。”
话音落，夜殊珩噬月剑一挥！
磅礴魔气破空而出，直指远处城镇凡俗，杀意凛然，竟是真的要屠尽满城，以泄心底积恨。
那一瞬，玉怀心彻底懂了。
他拦不住了。
从前的争执、劝诫、隐忍、退让，全都无用。
夜殊珩的心早已被恨意啃噬殆尽，执念成魔，偏执成疯，再无人能拉他回头。
若是放任下去，他会染尽万千鲜血，背负百世业障，生生世世沉沦魔道，魂飞魄散，永不超生。
玉怀心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，眼底层层水雾漫起，愧疚、心痛、绝望、无奈，尽数揉碎在温柔眸底。
世人皆求长生大道，求正道清明。
可他这一生修道，修到最后，只修得满心亏欠，两手空空。
他护不住贺锦舟的命，拦不住夜殊珩的疯，守不住师徒情分，更守不住这狗屁公道人间。
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——
便是亲手斩断他所有罪孽，不让他一错再错，永坠沉沦。
与其让他沦为屠戮苍生的魔主，万世背负骂名、魂灭道消。
不如由他亲手终结。
哪怕从此万箭穿心，寸心俱裂。
玉怀心缓缓抬手，指尖凝起毕生清正道力。
月华剑凌空出鞘，澄澈剑光皎皎如月，是他修行千载最纯粹、最浩然的道门灵力。
可握剑的手，却在剧烈颤抖。
这一剑，斩的是魔。
殉的，是徒。
灭的，是他半生师徒尘缘。
“殊珩……为师对不住你。”
他低声呢喃，嗓音破碎哽咽，是积压数年从未敢吐露的血泪愧疚。
“是为师教你大道，却让你受尽委屈。是为师护尽苍生，唯独负了你。”
“你若注定疯魔千古，罪孽缠身……那便让为师，亲手渡你解脱。”
话音落，玉怀心眸光一狠，压下撕心裂肺的剧痛，长剑携着清辉道芒，破空直刺！
剑光快绝，不染尘嚣。
夜殊珩正欲催动魔功屠戮四方，未曾防备这来自唯一师尊、来自心底唯一执念的致命一剑。
他骤然回头，紫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、一丝不敢置信。
他看见白衣师尊满眼是泪，满目是痛，握剑的手骨节泛白，却决绝到底。
噗嗤——
清冽道剑穿胸而过。
漆黑魔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夜殊珩暗赤锦袍，也染红了玉怀心洁白如雪的衣袖。
滔天魔气骤然一滞，瞬间溃散大半。
所有疯戾、所有偏执、所有恨意，在胸口道力穿体的刹那，尽数崩塌。
夜殊珩僵立原地，垂眸看着心口贯穿的长剑，缓缓抬眼，望向身前落泪的师尊。
那双被魔翳浸染的瞳孔，一点点恢复清明。
疯魔褪去，恨意消散，只剩极致的错愕、委屈，与彻骨的悲凉。
“师尊……”
他嗓音沙哑破碎，轻轻唤他，像无数年前年少拜师时那样，温顺又依赖。
“你居然……杀我？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轻得像叹息，却碾碎了玉怀心最后一寸心魂。
玉怀心眼眶通红，泪水终于滚落，砸在剑身，细碎冰凉。
他不敢看他的眼睛，声音轻得快要随风消散：“是为师……别无选择。”
“我若不杀你，你便会屠戮无尽，永堕魔渊，生生世世，不得解脱。”
“殊珩，这世间所有罪孽，到此为止。”
夜殊珩静静望着他，胸口剧痛翻涌，可心底更痛。
他拼尽半生偏执，半生疯魔，半生爱恨纠缠。
他逆道、叛宗、化魔、背负骂名。
他所求的，从来不是倾覆天下。
他只求师尊多看他一眼，只求一句公道，只求这半生亏欠能有分毫弥补。
到头来，却换来了师尊亲手一剑，穿心断缘。
良久，他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沙哑苍凉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绝望，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在师尊心里。”
“苍生大道，永远胜我千万倍。”
“我疯魔有错，我报仇有错，我喜欢你……更是大错特错。”
他缓缓抬手，指尖颤抖，想要触碰眼前之人的眉眼，最终却无力垂落。
魔气散尽，灵力崩塌，生机寸寸断绝。
那双曾经盛满星光、盛满爱恋与执念的眼眸，一点点黯淡、失温，彻底死寂。
挺拔身躯轰然下坠。
一世疯魔，半生痴恋。
尽数归于尘土。
……
晚风寂然，星月隐没。
满院魔氛散尽，只剩满地微凉月色，和伫立原地的白衣仙人。
玉怀心僵握着贯穿他心口的长剑，保持着出剑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温热的血，少年的人，彻底在他眼前陨落。
一剑断魔，一剑止杀。
可他斩断了夜殊珩的罪孽，却斩不断自己的愧疚与痴狂。
天地安静得可怕。
再也没有人同他对峙争吵，没有人恨他、怨他、偏执纠缠他。
再也没有人，一路追着他的背影，倾尽半生，只求他一眼温柔。
苍生无错。
大道无错。
可他错了。
从头到尾，错的都是他。
是他刻板守道，错负师徒。
是他顾念众生，错弃至亲。
是他眼睁睁看着两个徒弟，一个含冤自刎，一个被他亲手斩杀，落得满盘皆空。
世间最残忍的解脱，是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执念。
玉怀心缓缓松开握剑的手。
月华剑落地，发出清越悲鸣，震彻空院。
他俯身，轻轻抱住身下渐渐冰冷的人，将那具彻底失去生机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。
怀中人体温渐消，眉眼依旧俊美，却再也不会对他笑、对他怒、对他偏执纠缠。
所有爱恨嗔痴，所有师徒恩怨，所有亏欠愧疚，到此，彻底落幕。
“殊珩。”
他低头，额头轻轻抵着他冰冷的额，泪水簌簌坠落，温声轻语，是此生最温柔也最绝望的告白。
“你走了，这世间，我再无牵挂。”
“你不愿回头，那为师……便随你同去。”
“前世亏欠，今生偿还。”
“黄泉路上，师徒相伴。”
“下一世，换我寻你，换我等你，换我不负你。”
话音落，玉怀心抬手凝起最后一缕残存道力，指尖划过自己脖颈。
锋利道气转瞬划过。
一抹鲜红溅落白衣，绝美决绝。
清绝身姿轻轻一歪，俯身坠入怀中人胸口，两两相拥，落于满地月色霜寒之中。
晚风终寂。
烛火终灭。
大道空空，苍生茫茫。
世人皆道月华仙尊，大义灭徒，以身殉道，护得天下太平。
无人知晓——
这一场惊天斩魔。
是他忍痛断徒，寸心俱碎。
是他倾尽余生，随爱殉情。
一剑断尘缘，一吻赴黄泉。
师徒双亡。
爱恨归骨。
从此人间再无玉怀心，再无夜殊珩。
只剩漫天风雪，岁岁年年，掩埋这一段不敢见天、爱恨蚀骨的师徒绝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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