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涧清晨浸着一层湿冷薄雾,整夜骤雨冲刷过整片山林,枝叶褪尽尘垢,翠色通透鲜亮。朝阳斜斜刺破云层,落在挂满雨珠的枝桠上,折射出细碎刺眼的金芒,远远望去如同缀满万千碎钻。
天际流云缓缓游走,时有山雀振翅掠过长空,清脆啼鸣散在空旷山谷,冲淡几分沉寂。
山谷外藏着一座与世隔绝的古村,村口溪流澄澈见底,青灰堤岸爬满厚密青苔,晨风拂过,软嫩青苔轻轻起伏,一派静谧世外之景。可二人暂居的山洞,却与洞外明朗天地截然相反。
天光仅有一缕勉强钻入洞口,非但没能驱散洞内阴晦,反倒衬得四壁潮湿暗沉,石壁渗着冰冷水汽,压抑昏暗,恍如隔绝人世的囚牢。
干草堆上,夜殊珩长睫缓缓掀起,眼底还萦绕着沉睡残留的朦胧混沌。
他抬手轻按发胀的额角,不等周身困意散尽,便立刻侧身看向身侧昏睡的玉怀心,满心满眼只剩担忧。
昨夜缠斗留下的胸口创口已然结痂,暗红血渍牢牢凝在素白衣襟,不再有渗血的迹象。夜殊珩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,指尖轻探,稳稳搭上玉怀心腕脉,细细分辨脉搏起伏,又俯身感受他平稳绵长的呼吸,确认伤势并无反复,才小心翼翼抬手,轻轻摇晃对方肩头。
“师尊,醒醒。”
少年嗓音褪去平日淡漠,只剩细碎温柔,轻得怕惊扰对方伤势。
玉怀心缓慢睁开眼眸,澄澈温润的视线对上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,怔愣许久,才带着初醒的虚弱低声发问:“此处是何地?我为何会在此处安睡?”
“一处无名山谷。昨日你身受重创,我们暂且在此藏身调息。此地阴气过重不宜久留,先离开山洞,余下内情路上再细说。”夜殊珩耐心轻声解释,目光一刻不曾离开玉怀心苍白的面庞。
玉怀心淡淡颔首应下,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动作利落沉稳,体内流转的灵力已然恢复大半,再无昨日气血虚空的颓态。
二人并肩踏出山洞,外头天光和煦,山间清风裹挟草木湿气扑面而来,一扫洞内滞闷阴寒。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下山,不多时便踏入一座人声鼎沸的集镇,此地名为西安城,街巷商铺林立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满城烟火喧嚣。
二人寻了临街一间客栈,各自入房洗漱净身,换下沾满尘土与血痕的衣衫,换上一身素雅常服,掩去的身上的气息,安静落座靠窗雅座。
邻桌两名本地男子正端着茶盏闲谈,话语断断续续飘至耳畔。
“你听说城南王员外独子今日大婚了吗?排场铺得满城皆知。”
“怎能不知,迎娶的可是丞相千金林氏,两家世代交好,世人都说郎才女貌,是难得的天赐良缘。”
“光鲜表象之下藏着一桩惨事,一年前王少爷外出游历,救过一名乡间女子,二人互生情意私定终身,那女子后来还怀了他的骨肉。”
“可惜王夫人嫌贫爱富,死活不肯接纳平民儿媳,放话若是执意成婚,便断绝母子关系。王少爷痴情,索性带着女子连夜私奔。”
“王夫人怒火攻心,暗中派人一路追截,那女子身怀身孕,奔逃途中失足坠崖,等到下人寻到,早已一尸两命。事后王家颠倒黑白,对外散播谣言,说是女子羞愧难当自取灭亡。”
“王少爷知晓真相后一夜白头,日日借酒消愁,数次和母亲大吵决裂,却无力挽回逝者性命。王夫人见他终日消沉,才攀附丞相定下这门婚事,想要冲淡旧事。可那丞相千金心中早有意中人,万般不愿嫁入王家。”
两人越聊越是唏嘘,凑近低声议论,满是对权贵凉薄的感慨。
靠窗的玉怀心垂着眼帘,六识通透,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入耳,眉宇间凝起一层淡淡的沉郁。
身侧夜殊珩微微侧首,低声请示:“师尊,徒儿前去打探一番,或许能寻到此地异样的线索。”
“可行,切记收敛气息,不可引人注目。”玉怀心抬眸,语声清淡温和。
夜殊珩即刻起身走到邻桌,身姿挺拔,玄色衣料衬得一身矜贵风骨,眉眼俊美冷冽,自带生人难近的傲意,两名客商见状不由得心生戒备。
高瘦男子抬眼打量,谨慎开口:“公子看着面生,为何打听王家私事?”
夜殊珩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,语气从容无破绽:“在下夜殊珩,往来各地的行商,途经西安城,偶然听闻二位闲谈婚事旧事,心生好奇,故而冒昧相问。”
听闻只是过路商贾,二人瞬间放下防备,热情开口,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细复述一遍。
夜殊珩静静听完整段始末,心底冷意层层叠加。一介怀有身孕的弱女子,真心待人,却因门第之差被逼至死,死后还要背负污名,权贵一手遮天颠倒黑白,实在令人愤懑。他暗自打定主意,今夜要前往王府一探究竟,查清王夫人当年所作所为。
“那王少爷事后,可有去收敛女子尸骨,为她安置坟茔?”夜殊珩追问一句。
男子长叹一声,满是惋惜:“哪里顾得上,女子尸身被随意弃在荒郊,无人打理,王少爷整日醉酒颓靡,根本无力与家族抗衡。”
听完所有内情,夜殊珩拱手道谢,转身回到靠窗座位。
玉怀心抬眸看向他:“打探到什么消息?”
夜殊珩落座,低声道:“尽数问清了。师尊,我心中有个猜想,我们或许深陷幻境之中。”
玉怀心轻轻颔首,指尖轻叩木桌,陷入片刻沉思,片刻后沉声开口:“无论是幻境迷局,还是真实俗世,都不可掉以轻心。今夜我们动身前往王家庄,深挖其中隐情。”
夜殊珩心头一动,轻声发问:“师尊,贺锦舟会不会也被困在此处幻境之内?”
“并非没有这种可能。”玉怀心眸色沉沉,心底压着一层担忧。
二人草草用完膳食,夜殊珩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桌面,托付邻桌二人代为结清酒饭钱,随后一同起身离开客栈,朝着城南王府方向走去。
王家庄占地辽阔,府邸连绵成片,亭台楼阁雕梁画栋,庭院之内繁花盛放,富丽堂皇,尽显豪门气派。
夜殊珩抬手轻叩朱漆大门,片刻后,一名身着灰布短衫的老管家推门而出,上下打量二人,神色带着几分警惕:“二位公上门子所为何事?”
“我二人云游四方的修士,途经西安城,听闻王府近来频发诡异怪事,特地前来查看一番。”夜殊珩语气平稳,不卑不亢。
老管家面色骤然一变,转瞬又强行堆起客套笑意,躬身道:“二位稍等片刻,老朽即刻入内禀报老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