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堂灵植课业落至尾声,雅阁内外,喧嚣尽敛。
先前墨翼一瞬化人、颠覆众生认知的那一幕,如同沉钟落于心湖,震得满堂弟子尽数褪去年少浮躁。无人再敢窃语走神,无人再敷衍课业,满室唯余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,与窗外穿廊而过的山风浅浅相融。
连向来耐不住枯燥、极易心神游离的贺锦舟,此刻也正襟危坐,指尖执笔疾书,将晏宁师叔口述的灵植生克、丹火节度、药性宜忌一一细致誊录。方才那一场灵兽秘辛的见闻,彻底打碎了他固有的修行认知,让他第一次真切知晓,天地大道从无定式,世人奉为圭臬的修行铁律,不过是庸人自困的浅薄桎梏。
高台之上,晏宁青衫静坐,授课姿态闲散从容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他看似漫不经心,眉眼常带浅淡笑意,全无严师威压,可授课之时,字字珠玑、句句精深。自基础十二灵草的品相甄别,到高阶灵植的配伍禁忌,从入门炼丹的火候把控,到药性相冲的生死玄机,层层推演、面面俱到,晦涩枯奥的药理经义,被他拆解得通透易懂。
他目光偶尔漫扫堂下,掠过伏案苦读的贺锦舟时,眸光会微顿半瞬,藏着几分了然的纵容。这弟子天性鲜活、好奇心盛,虽时有浮躁,却悟性极佳,一点即透,倒是块可塑之才。
临近散课,晏宁随机抽点数名弟子辨析灵植药性。
众人皆应答精准、条理明晰,无半分错漏。
他肩头,墨翼敛着宽大墨羽,金瞳半阖半眯,脑袋微微耷拉着,一副百无聊赖、坐等散课的慵懒模样。身为罕见的中阶巅峰变异灵兽,这些凡俗灵植课业于它而言太过浅薄无趣,若不是晏宁不许它擅自离身,它早已振翅奔赴山林云海,自在翱翔。
晏宁轻合掌心古籍,纸页相叩,发出一声轻脆细响,清浅声线覆满整间雅阁:“今日课业至此。”
“十二基础灵植、青木花盛衰药性、灵兽三阶品级,皆是尔等扎根修行的根本底蕴,不容疏漏。回去尽数复盘熟记,明日辰时当堂通篇默写药性总则,一字有误,加倍抄录百遍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弟子心神皆凛。
众人齐齐垂首躬身,礼敬应声:“谨遵师叔法旨。”
晏宁授课素来如此,宽和在外,严苛在内。从不苛责无心之失,却绝不姑息懈怠懒散,赏罚清明,公允有度,是以宗门弟子皆敬他、畏他,却无一人怨他。
“散课。”
青衫轻扬,晏宁缓缓起身,身姿挺拔闲散,肩头墨翼应声振了振羽翼。一人一禽步履从容,转瞬便踏出雅阁门扉,消融在山间流动的晨雾之中,不留半分痕迹。
晏宁离去的刹那,紧绷整堂课的氛围骤然松弛。
满堂弟子纷纷起身收卷叠书,压抑许久的议论声轰然四起,人人口中热议不休,字字句句皆是方才墨翼化形的惊天秘闻。千年修行,世人皆以灵兽化形为终极大道,却无人知晓,顶尖变异灵兽竟视人形为桎梏、为累赘。
贺锦舟长舒一口浊气,放下酸痛酸胀的手腕,快步凑至身侧少年身旁,眼底盛着掩不住的震撼与新奇,语气犹带难以置信:“殊珩,你方才都看见了吧?墨翼当真能随心化人!”
“世人苦修千载,求一化形而不得,穷尽毕生执念奔赴的大道,它竟只因嫌麻烦、受拘束,常年不屑显露人形。”
他感慨万千,连连摇头,“今日我才算真正明白,何为天地殊性、万物不同。凡人逐长生,灵兽逐自在,我们拼死追逐的巅峰,于天之骄宠而言,不过枷锁牢笼。”
窗边,夜殊珩缓缓合上书卷。
修长指尖轻轻抚平微卷的纸页,动作沉静从容,无半分少年躁动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于他侧脸,勾勒出清挺冷冽的轮廓,那双独异于众人的黑紫瞳仁,沉如幽潭,静无波澜,看似淡然附和,心底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沉思绪。
他轻轻颔首,声线清冽温稳:“大道无拘,本无定规。世人困于世俗成见,执念虚妄,殊不知真正的逍遥,从来不是迎合天道,而是随心择路。”
灵兽尚可择兽身而弃人形,宁守自在、不逐虚名。
可他呢?
他被一道冰冷的系统枷锁死死捆入局中,命盘被强行绑定荒唐的攻略任务,被迫靠近、被迫逢迎、被迫演一场无根无由的师徒情局。
日夜提防,步步谨慎。
他最怕执念生根,最怕假戏真做,最怕重蹈洛冰河的覆辙——一念情深,终生沉沦,最后独守枯骨、空度余生,被情爱与宿命彻底囚困,沦为最可悲的棋子。
灵兽尚且能自主择路,而他,一度身不由己。
这般落差,让他心底的执拗与不甘,愈发浓烈。
贺锦舟全然未曾察觉身侧少年眼底深藏的沉郁与决绝,依旧兀自兴致勃勃,压低声音好奇追问:“殊珩,你说往后我们还有机缘再见墨翼人形吗?那般风姿,属实少见,我实在好奇得很。”
夜殊珩抬眸,浅浅睨他一眼,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你若心痒,大可亲自询问晏师叔。”
“别别别!”贺锦舟连忙摆手,面露忌惮,慌忙回绝,“我可不敢!师叔看似温吞好说话,抽查课业、罚抄课业可是半点不留情。我可不想为了一时好奇,换来彻夜抄书的下场。”
二人并肩随着人流缓步走出授课雅阁。
此时晨雾尽数散尽,旭日高悬,暖光遍洒宗门千里青石长阶。山间清风裹挟着灵草花木的清芬,徐徐拂过衣襟,驱散了一整堂课的沉闷枯燥。
往来弟子三五成群,笑语盈盈,步履轻快,衬得偌大太虚宗安然静谧,仙气绵延,一派盛世宗门的祥和光景。
行至中途,各路弟子分道归居,人流四散,悠长回廊之上,终是只剩他们二人并肩慢行,落得一片清净。
贺锦舟望着漫天晴光,心生感慨,轻声叹道:“从前总以为,大道需争、天命需逐。今日一课方才醒悟,真正的天赋卓绝,从不必刻意迎合天道,天道自会偏袒于它。”
听闻此言,夜殊珩缓步的身形微顿。
玄色衣摆被清风拂得轻轻翻飞,少年立在满目天光之中,身姿孤挺清峻,不染半分俗世浮躁。
他垂眸静默片刻,心底积压许久的执念,化作一句轻如叹息、重若千钧的低语:
“是啊。”
“真正的强者,从不受命于天。”
语声极轻,消散在风里,无人听闻。
可其中藏着的挣扎、隐忍、不屈,唯有他自己心知。
系统逼他入局,宿命逼他沉沦,旁人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。
但他不认命。
洛冰河能为情疯魔、为执困笼、守尸三年、余生皆憾,那是他的命。
不是他的命。
他可以假意顺从,可以逢场作戏,可以隐忍周旋,以此规避抹杀惩罚、苟全性命。
可他的本心、他的执念、他的余生,绝不任由系统摆布,绝不被情爱棋局桎梏终生。
戏,他可以演。
心,绝不沉沦。
贺锦舟未能听出这句低语里暗藏的破局之志,只当是寻常感慨,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,冲淡了微凉沉郁的氛围:“别想这些大道玄理了,回去稍作休整,下午还有剑术课。”
话音微顿,他眼底掠过一丝期待与紧张:“明日,我们便要随师尊下山,远赴雨花村历练了。”
雨花村三字入耳,夜殊珩幽深的瞳孔骤然微动。
心底所有散漫心绪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沉定。
他太清楚这趟下山之行的意义。
宗门之内,系统规则森严,宿命羁绊层层收紧,他处处受制、步步被动。
而雨花村魔气滋生、怨傀横行、乱世诡谲、禁制暗藏。
那里有动乱,有变数,有此方世界剧情的破绽,有挣脱宿命的唯一生机。
那是他唯一破局、唯一解绑、唯一挣脱这荒唐攻略囚笼的机会。
无论前路凶险几何,他别无退路。
夜殊珩敛尽眼底所有暗流,神色恢复一贯的清浅温和,微微颔首:“我知晓。”
二人继续并肩前行,脚步声轻落青石阶,悠长渐远。
暖日映着少年清俊冷冽的侧颜,那双黑紫异色的瞳仁,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,藏着无人窥见的城府、隐忍与孤绝坚定。
一堂课业,悟透大道随心。
一念沉心,立誓逆转天命。
俗世棋局已然铺开,宿命牢笼步步收紧。
但夜殊珩心知,他的破局之路,自明日下山伊始,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