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,天光彻底铺落太虚宗。
绵延千级的青石长阶被晴色浸得温润透亮,道边丛生的灵草沾着残露,微风一过,细碎水光簌簌坠落,混着漫山清芬,漫溢在空旷回廊之间。
散课的人流如涓涓细流四散分流,各峰弟子笑语相携,踏着晨光归往东西厢房。人声由近及远,层层淡去,最终整条长阶只剩风穿廊角的低吟,以及两道步履轻缓、起落无声的身影。
贺锦舟缓步走在阶上,指尖随意拂过身侧盛放的浅紫灵花,眼底仍残留着晨间课堂的震撼余韵。
今日晏宁的一堂灵兽课业,几乎颠覆了他自幼根深的修行认知。
世人修行,无论人兽精怪,皆将化形圆满视作超脱桎梏的无上大道,耗尽岁月苦修追逐分毫机缘。可今日亲眼所见,天资卓绝如墨翼,坐拥万千修士求而不得的无损化形之能,却只因嫌人身拘束、繁礼缠身,便常年固守兽形,弃世人疯抢的大道如敝履。
思及此处,贺锦舟不由轻声叹惋,语声带着几分通透的怅然:
“从前总听师门长辈传道,说化形是灵兽千载机缘、道途大成。如今才算真正明白,机缘从不在外物,只在根骨天赋。”
“资质平庸之兽,强行蜕变只会灵智崩碎、道途尽毁;真正天生骄宠,反倒随心随性,不受天道俗规捆绑。这般相较,世人一味强求,反倒最是可笑。”
他字字皆是真心感悟,满心通透豁达。
身侧,夜殊珩默然随行。
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清挺孤峭,长发束起,下颌线条冷冽干净。那双独异于世间的黑紫瞳孔半敛着,浅淡雾色覆在眼底,看似平静无波,心底却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寒潮与不甘。
贺锦舟所见,是天地殊途、天赋分野。
而他所见,是命运不公、身不由己。
墨翼血脉逆天,便能随心择形,想化人便化人,想守兽身便守兽身,大道随心,不受半点胁迫。
可他呢?
他携异世魂魄而来,本应随性修行、自主命途,却被一道冰冷无情的系统桎梏锁死人生。
一纸强制攻略任务,硬生生将他拽进一场无由无因的师徒情局。
靠近玉怀心,是怕日久沉沦,复刻洛冰河一念执迷、半生沉沦、独守枯棺三载、余生皆悲的凄惨宿命;
疏远玉怀心,是违抗指令,电击加身、惩罚累加,最终落得抹杀消亡、魂飞魄散的结局。
进是情狱,退是死途。
同样是天地生灵,墨翼可拒大道、拒俗规、拒天命,活得肆意张扬。
唯独他,进退两难,步步皆囚。
这般刺眼的对比,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心口,隐隐作痛,催生出愈发执拗的反抗之意。
“殊珩?”
贺锦舟察觉到身旁人久未出声,侧首望来,见他眉眼沉敛,神色淡得近乎疏离,不由得轻声问询,“一路沉默,还在思忖今早的灵植课业?”
夜殊珩闻声回神。
刹那间,所有翻涌的郁气、不甘、愤懑尽数被他压回心底深处,藏得密不透风。
他抬眸,眼底雾色褪去,只剩一片清浅平和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语声温稳通透,无半分波澜:
“只是忽然有感。天地万物,各有其性,各有归途。世人困于成见,追万人所追、求世俗所贵,到头来未必是大道,反倒可能是枷锁。”
贺锦舟闻言深以为然,豁然一笑,抬手舒展筋骨,一身少年鲜活意气:
“说得极是!不想这些玄理桎梏了,越想越觉得从前修行太过死板。”
他抬眼望了望高悬晴空的旭日,日光落在他浅色长衫,漾开一层温柔光晕,语气轻快下来:“快回厢房小憩片刻吧。下午是剑术大课,演武场严苛操练,半点偷不得懒,必须养足精气神。”
顿了顿,他眼底掠过一丝隐隐的郑重:“而且明日我们便要随师尊下山奔赴雨花村,村中魔气作乱、怨傀横行,此番历练,绝不会轻松。”
雨花村三字入耳的刹那,夜殊珩低垂的眼眸里,骤然掠过一抹极冷、极亮的锋芒。
快得如同电光掠水,转瞬隐匿。
他心底比谁都清楚。
太虚宗山门之内,结界稳固、秩序规整,系统的监控无处不在,宿命羁绊层层收紧。宗门的每一次偶遇、每一堂课业、每一次同框,都会被机制强行牵引,逼着他与玉怀心不断拉近分寸、滋生牵绊。
他在山中,永远被动,永远受制,永远只能小心翼翼、假意周旋、步步提防。
可雨花村不同。
魔物祸乱、怨傀丛生、剧情脱轨、天道紊乱。
乱世乱象,必生破绽。
系统依托原有剧情轨迹束缚他,一旦剧情大乱,机制的约束力必然大幅松动。
更重要的是,他早已暗自揣测——雨花村暗藏与玉怀心身世同源的上古炼鼎禁制,那便是他唯一挣脱系统绑定、撕碎强制宿命、彻底摆脱情爱棋局的破局根机。
山中是囚笼。
下山,是唯一生路。
哪怕前路魔障遍地、凶险万重,也比永远困在这温柔情局、任人摆布要好。
“嗯。”
夜殊珩浅浅颔首,语声平淡无波,掩去心底所有筹谋与决绝。
二人行至长阶分岔口。
左右厢房隔道而立,从此各归居所,短暂别离。
贺锦舟抬手挥别,眉眼带笑,少年气十足:“回去养神,下午演武场见!待会儿比剑,我可不会轻易认输。”
“知晓。”
夜殊珩微微颔首,目送那道轻快的青衫身影拐入东侧廊巷,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转瞬之间,悠长青石回廊彻底归于死寂。
山风徐徐穿阶,吹得衣袂轻扬,四下无人,唯余风声簌簌。
夜殊珩独自立在岔路口,抬眸越过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、青翠山林,望向远山深处。
那里云雾终年缭绕,竹院清幽绝尘,霜气萦绕不散,是玉怀心独居清修之地。
也正是困住他半生棋局的源头。
就在这时,识海之中,细碎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再度此起彼伏,无休无止地聒噪起来。
【检测宿主空闲时段!触发日常羁绊任务!】
【建议宿主主动前往竹院侍奉、送汤问安、近身刷取好感!】
【长期消极应付,将叠加重度惩罚,提前锁定宿命羁绊!】
刺耳、僵硬、霸道的系统指令反复刷屏,一次次试图击穿他的心防,逼迫他妥协、逼迫他逢迎、逼迫他踏入那温柔陷阱。
夜殊珩闭了闭眼,长睫轻颤。
他强行屏蔽所有嘈杂声响,将那些催逼指令尽数隔绝识海之外。
墨翼可以舍弃众生追捧的化形大道,守自身自在。
他亦可以舍弃系统强加的情爱宿命,守自身本心。
洛冰河前车之鉴历历在目。
温柔最磨人,偏爱最诛心,朝夕相处最容易让人假戏真做、沉沦无解。
他亲眼见过那场师徒情深最后落得何等悲凉结局——执念缠身、爱人永寂、独守空坟、岁岁孤寒。
那样痴愚、卑微、被困情爱囚笼终生的下场,他死都不会复刻。
假意顺从,是权宜活命。
本心坚守,是此生底线。
山风掀起他玄色衣摆,少年孤身立在漫天晨光之中,背影清瘦,却挺拔如松,傲骨铮铮。
黑紫色的瞳孔幽深如寒潭,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、筹谋与孤绝。
灵课落幕,棋局铺展。
他静待明日下山。
静待乱世破局,静待挣脱宿命,静待来日亲手撕碎这强加在身的荒唐天命。
他的道,从不是情爱纠缠。
是随心,是自由,是我命由我不由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