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未破,天光初泄一缕淡白鱼肚,薄薄铺洒在太虚宗授课雅阁的飞檐之上。山间晨雾萦绕不散,湿冷露气顺着窗棂钻进屋舍,案头堆叠的药理典籍厚重沉滞,墨香混杂各类灵草独有的清苦气息,沉沉漫在四下。
贺锦舟单手撑着额角,指尖烦躁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望着眼前一沓密密麻麻的灵植卷宗,眉宇间泄出难以遮掩的倦怠。宗门课业繁多,唯有灵植辨药、炼丹基础这一门最是磨人,繁杂品类、细碎药性、严苛禁忌样样需要死记硬背,日日伏案苦读,早已耗光他大半耐性。
“又是药理课,实在熬人。”
他低声咕哝,不用细想也清楚,执掌这门课业的,定是宗门那位性子反差极大的晏宁长老。
身侧白衣少年闻声侧过头,夜殊珩眉目清冷,一双独有的黑紫瞳仁在朦胧晨光里敛着浅淡微光,抬手轻轻拍了拍贺锦舟的肩头,声线平和温稳,带着几分安抚:“安分些,今日授课的是晏宁师叔,踏实听讲,总好过课后被罚抄百卷典籍。”
“晏宁师叔?”
贺锦舟闻言脸色骤然垮了下去,眼底瞬间爬满幽怨与后怕。
旁人只知晏宁长老平日常着一身青衫,眉眼含笑,待人闲散随和,一副老顽童模样,可只有亲身听过他授课的弟子才清楚,一踏上讲台,他便判若两人,严苛刻板,分毫差错都容不得。
但凡灵植分辨、丹火把控、药性配比稍有疏漏,轻则当堂训诫,重则禁闭思过、加抄十倍课业。在一众门生心底,晏宁长老便是横在身前、难以翻越的一座峻岭,无人敢在他课上肆意松懈半分。
贺锦舟扭头,幽怨地望着神色淡然的夜殊珩,语气满是提防:“殊珩,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故意提点我,想看我待会儿被师叔点名刁难?”
夜殊珩低低轻咳两声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,随即收了玩笑神色,板起端正模样反问:“不过寻常课业,你怎会这般畏惧师叔?”
嘴上说得正经,心底却透亮。晏宁师叔看似吊儿郎当,实则心思缜密,教学自有一套拿捏人心的法子,这般亦嬉亦严的性子,上课确实最磨心性。一想到待会儿课堂上随机抽查的场面,他唇角便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贺锦舟瞥见他眼底藏不住的促狭,心头猛地一沉,顿觉不妙。
夜殊珩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,定然是憋着什么捉弄人的心思。
果不其然,下一刻夜殊珩淡淡开口,字句听似温和,实则句句挖坑:“锦舟,我听闻晏宁师叔此番备课格外用心,特意梳理了全套基础灵草与炼丹法门,于你而言,可是千载难逢的精进机缘。”
话音落,他便收回目光,垂眸静静翻看书卷,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。
贺锦舟险些一口气堵在胸口,憋得内伤。
机缘?分明是无妄之灾!这位看似随性、实则治学苛刻的师叔,备课越是用心,课堂抽查便越是频繁,倒霉的终究是底下听讲的弟子。
他愤愤瞪着夜殊珩恬淡安静的背影,万般无奈,慢吞吞掀开厚重的《灵植通考》。卷首《灵植品类总论》密密麻麻罗列无数珍稀草木,产地、品相、药性、禁忌层层堆叠,晦涩繁杂,才扫过开篇数行,贺锦舟便只觉脑袋嗡嗡发胀,满眼缭乱。
就在他昏沉走神之际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舒缓的脚步声。
“晏师叔来了!”
课堂间瞬间泛起细碎低语,所有弟子齐齐坐直身形,原本松散的氛围一瞬肃穆。贺锦舟心头一紧,连忙挺直脊背,低头佯装埋头研读典籍,不敢露出半分懈怠。
抬眸间隙,青灰布袍的身影缓步踏入雅阁。
晏宁身姿高挑挺拔,肩背端正不见半分佝偻,五官俊朗温润,岁月沉淀出独有的从容气度。平日闲散随和的笑意淡去,周身萦绕一层若有若无的师门威压,令人不敢轻易造次。
他目光清淡扫过满堂门生,视线淡淡掠过每张面庞,最后精准落在窗边低头装乖的贺锦舟身上,眸光微顿片刻,才转身缓步登上高台讲台。
“开课。”
晏宁落坐案前,声线沉静平缓,穿透力十足,稳稳覆满整间课堂,“今日课业,从灵植基础分类讲起。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
满堂弟子应声整齐划一。
晏宁指尖轻点摊开的古籍,语速平稳条理分明,徐徐开篇授课:“天地灵植万千,根基在十二类基础灵草,分别为赤炎花、玄冰果、冰雪果、寒冰果、风灵草、碧火莲、紫罗兰、紫玉灵芝,另有青木穗、凝露藤、赤焰芝、月华草十二种。”
一口气尽数罗列完毕,他顺势过渡到炼丹根基,将灵草品相、药性强弱、采摘时辰、入丹禁忌层层拆解,把枯燥晦涩的药理讲得通透易懂。
“其中青木花最为特殊。”晏宁话锋一转,重点提点,“青木花性温固本,最擅辅助修士冲破修行瓶颈,快速增益修为,是低、中阶修士求而不得的辅助灵植。”
话音落下,堂下立刻泛起细碎议论,不少弟子面露动容,纷纷交头接耳。
有弟子举手发问:“师叔,青木花既能增速修为,想来定是世间顶尖珍稀灵药?”
晏宁微微颔首,神色淡然:“的确稀缺。此草寿元极短,百年便是极限,成熟后药性快速溃散,留存艰难,寻常修士一生未必能偶遇一株,通晓完整药性者更是寥寥无几。”
贺锦舟低头听着,忍不住压低声音暗自嘀咕,满是惋惜不甘:“这般逆天灵药,存量稀少、难以留存,实在暴殄天物,白白浪费绝佳药性。”
他音量压得极低,混在满堂呼吸声里,本以为无人察觉,奈何晏宁五感敏锐,一字不落听入耳中。
晏宁眉峰轻挑,眸光直直投向贺锦舟,淡淡出声:“贺锦舟,既然你颇有见解,便上台讲讲青木花的品相、药性与正确用法。”
骤然被点名,贺锦舟身形一僵,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尖,仓促清嗓,凭着平日听课积累从容应答:“回师叔,青木花叶细茎坚,根茎粗壮扎实,茎身凸起赤色圆斑,是结实成熟之兆。多生于高寒云雾深谷,受阴润灵气滋养,花果分青绿、浅紫两色,叶青根赤,辨识度极高。”
“此草专攻固本增速,助修士冲破修为桎梏,药性纯粹温和,无狂暴反噬之弊,故而一众炼丹师皆倾力搜寻,但凡寻得,必悉心留存入药。”
一番应答条理清晰,品相、产地、药性、用途无一疏漏。
晏宁静静听完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,微微颔首,顺势补足弟子不曾知晓的隐秘药性:“答得尚可,只是你只知其利,不明其弊。青木花嫩株药性纯粹鼎盛,生长年岁越久,药力反倒逐年衰败消散,百年枯亡之后,再无精进效用。”
贺锦舟闻言骤然蹙眉,满心遗憾:“如此说来,这般绝佳灵药,终究只是可遇不可求,难以掌控?”
“正是。”晏宁淡淡道,“正因寿元短暂、药性易散,若非救治刚需,炼丹师绝不会随意采摘,多任由草木顺应天道枯荣。”
贺锦舟心底怅然转瞬散去,又想起自己素来痴迷的灵兽一道,立刻抬手追问:“师叔,弟子有一事请教。灵植之外,灵兽又是如何划分品级?高阶灵兽是否真能蜕去兽身、幻化人形?”
晏宁顺着他的问题缓缓拆解:“灵兽分三阶,初阶、中阶、高阶,品级依照血脉、先天属性、自身战力与灵智高低界定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凌空一引,窗外清风穿堂,一道墨色黑影破风掠入课堂,稳稳落于讲台一侧。
那是一头通体暗棕墨羽的雄鹰,羽翼修长锋利,金瞳炯炯似燃星火,周身萦绕沉凝强悍的灵力威压,锋芒凛冽,气势迫人。利爪泛着冷冽寒光,轻轻扣落木台,便能留下清晰刻痕。
“此禽名墨翼。”晏宁淡淡介绍,“中阶巅峰变异灵兽,血脉特殊,攻击力冠绝同阶,利爪可撕碎元婴修士护身法盾,即便是元婴期修士不慎被抓伤,也会重伤难愈。”
满堂弟子齐齐倒抽一口冷气,人人面露惊惧。
贺锦舟瞳孔微缩,怔怔望着气场凶悍的雄鹰,心底满是震撼。
“诸位不必惶恐。”晏宁声线平稳,暗藏几分警示,“墨翼天性温和,从不主动寻衅伤人,唯有被逼至绝境、遭受致命威胁时,才会全力反击。修行路上,切记不可恃强凌弱,肆意挑衅灵兽。”
众人连忙点头松了口气。
贺锦舟心念一动,不肯放过请教契机,再度开口追问,眼底满是探究:“师叔,弟子听闻高阶灵兽灵智圆满,可褪去兽身幻化人形?若是变异灵兽化形,能否保全完整灵智?化形大道,应当是所有灵兽毕生执念吧?”
“化形?”晏宁唇角溢出一声浅淡轻笑,意有所指,不置可否,“旁人总觉得化形是无上大道,实则劫数重重。灵兽强行蜕变人身,十之八九灵智溃散、血脉断裂,修为大跌,得不偿失。是以炼丹、灵兽两道,皆不喜灵兽妄自化形,变异灵兽化形的凶险,更是常人难以想象。”
“那可有秘法,能令变异灵兽化形不失灵智、不损修为?”贺锦舟追根究底,不肯罢休。
这次晏宁只是淡淡扫他一眼,不再接话,转身重回讲台,语声恢复平淡:“闲话暂且搁置,继续课业。”
没能得到答案,贺锦舟心底满是遗憾,却也不敢多言,强行按捺满心好奇。
可余下大半节课,他始终心猿意马,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讲台上的晏宁身上,一刻都舍不得挪开,满脑子皆是灵兽血脉、化形秘辛。
他走神的细微模样,尽数落在晏宁眼底。
课业讲到中段,晏宁忽然停住讲解,眸光淡淡落在心神游离的贺锦舟身上,一语戳破:“贺锦舟,你心神飘远,可是心中尚有未解疑惑?”
骤然被看穿心思,贺锦舟心头一慌,连忙低头摇头:“没、弟子并无疑虑,一心听讲。”
慌乱掩饰一目了然,晏宁似笑非笑望着他,眸光深邃:“既然无事,便收心凝神。下一堂课业,若再似昨日这般走神懈怠,我便全程点你上台辨析灵草、演示丹方,绝不宽宥。”
语气温和,威慑力却十足。
贺锦舟心头一紧,只剩满心懊恼,却毫无辩驳余地,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,盼着晏宁师叔待会儿念及情分,饶过自己这次走神。
窗边的夜殊珩将全程尽收眼底,垂眸掩去眸底淡淡的笑意,安静翻阅手中典籍,一派从容淡然。
待课程间歇、晏宁短暂歇息之际,墨翼振了振羽翼,金瞳扫过满堂弟子,身形微微一晃,转瞬褪去鹰禽兽身,化作一身玄黑劲装的挺拔青年,眉眼冷峭,周身锐气未散。
贺锦舟猛地瞪圆双眼,惊得险些站起身。
晏宁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淡淡开口解释:“墨翼本就能自由化形,只是嫌人身繁琐拘束,平日里极少显露人形,方才是特意显露一番,也好解你们心中疑惑。”
墨翼冷着脸立在讲台旁,语气淡淡,透着几分不耐:“人形行动处处受限,不如鹰身自在翱翔,若非主人吩咐,我断不会化出人形示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