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。
破晓的微光穿透层层山雾,浅浅落在太虚宗的青阶之上。晨岚凉冽,浸过回廊、漫过演武场,将整座清修别院笼在一片朦胧湿白之中。
夜殊珩立在廊下,白色衣袍被晨风拂得微荡。
心底压着昨夜系统强行颁布的攻略禁令,那道所谓“宿命羁绊绑定”的机制,像一根无形的细弦,死死缠在他命盘之上。往后偶遇、差事、同行、历练,所有轨迹都会被悄悄牵引,一步步推向玉怀心。
他闭了闭眼,脑中不由自主掠过那个惨烈至极的前车之鉴——洛冰河。
一念情深,半生沉沦,最终独守寒棺、空对枯骨三年,岁岁孤寂,日日空亡,被情爱与宿命彻底啃噬殆尽。
夜殊珩指节缓缓收紧,指尖摩挲着腰间镂纹玉佩,凉意刺骨。
他绝不要活成那副模样。
他宁死不认命,宁折不逢情。
“夜师兄,今日倒是起得极早。”
温和清朗的声线自雾中传来。贺锦舟身着青灰长衫,缓步走来,手中提着一只食盒,眉目温润,带着同门子弟惯有的亲近随和。他瞧着夜殊珩独自立在廊前、神色沉敛郁结,不由轻声问询,“看你神色不佳,昨夜未曾安睡?”
夜殊珩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,抬眸淡淡颔首:“略有难眠,便想着来演武场活动筋骨。”
贺锦舟将打开食盒,将盒中温热的糕点递给他,笑意谦和:“刚出炉的莲心糕,清甜压躁,你尝尝。前日夜里一同被罚抄规,我还以为你今日要多睡片刻。”
夜殊珩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瓷边,心绪却波澜不起。
他并未多言昨夜师尊单独留他问话之事,更不会吐露系统强制攻略的荒诞秘辛。宗门之内,人心难测,有些桎梏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囚笼,多说无益,徒增变数。
两人并肩走入演武场,拔剑试招。
晨雾浮动,剑光掠影。
往日里夜殊珩演武向来收放有度、沉稳克制,可今日剑势凛冽异常,招招锋芒尽露,剑风劈碎晨雾,带着压抑已久的沉郁与戾气。每一次劈刺格挡,力道都沉得惊人,似要将心底无处安放的烦躁尽数泄尽。
贺锦舟察觉他心绪躁动,招式刻意柔和几分,从容拆招,并不多问缘由,只默默陪他练完整场剑路。
就在二人收势调息之际,月洞门外,一抹素白身影静静伫立。
玉怀心立在薄雾深处,白衣胜雪,不染一尘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寂仙气,长睫微垂,目光安静落于场内,淡淡的清冷气息无声漫溢开来,瞬间压下演武场所有少年锐气。
贺锦舟立刻收剑躬身行礼。
夜殊珩脊背一瞬绷紧,心口骤然一悬。
昨夜系统的威逼、抹杀的惩戒、洛冰河凄凉孤守的结局,尽数翻涌心头。他迅速敛尽一身锋芒,垂首立姿,严守师徒礼数,下意识与来人拉开一段分寸分明的距离。
不敢近,不敢亲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他怕羁绊生根,更怕本心失守。
“怀祯。”
玉怀心缓步走近,声线温柔如水,无半分苛责,却精准点破他的状态,“剑带躁气,神思不宁,心事太重。”
夜殊珩垂眸避开师尊清透的目光,恭敬回话:“弟子愚钝,因三日后下山历练之事思虑过多,心绪难平,故而招式不稳。”
玉怀心静静看着他,眸光落在少年那双异于常人的黑紫瞳孔上,浅浅凝定片刻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与担忧,随即抬手,取出一枚素雅青瓷小瓶,递至他面前。
“此为凝神丹。”
“雨花村魔气深重,阴煞扰神,你心性易感,随身收好,可稳灵台、定心神。”
微凉瓷瓶落于掌心,药香清浅绵长。
几乎同时,冰冷的机械音猛地砸进夜殊珩识海。
【触发专属温情剧情!玉怀心单向关怀加持!好感小幅提升!请宿主主动互动、升温羁绊!消极怠工将累积惩罚!】
刺耳的提示让夜殊珩心口发闷,心底抗拒滔天,面上却只能维持温顺恭谨,躬身道谢:“多谢师尊关怀。”
一旁贺锦舟见状,适时上前稳声开口:“师尊放心,三日之后下山我会多照拂殊珩,彼此照应,尽量不出纰漏。”
玉怀心微微颔首,语声清淡叮嘱:“你性子太软,遇事易容情。此行诡谲,怨煞无形,切记秉公除祟,不可姑息。你们二人同行,互为制衡,方得万全。”
寥寥几句交代完毕,他衣袂轻扬,转身步入晨雾,素白背影转瞬隐去。
待玉怀心走远之后,演武场只剩下两人。
贺锦舟看着夜殊珩始终紧绷的神色,忍不住轻声宽慰:“师尊素来待你不同,格外体恤,你也不必时时这般拘谨紧绷。”
夜殊珩闻言只淡淡摇头,不置可否。
他不能松懈。
旁人眼中的特殊体恤,于他而言,全是最致命的情局陷阱。
人心最是易碎,也最易沉溺。洛冰河当初亦是得师尊偏怜、得格外垂爱,一步步沦陷执念,最后落得生死两隔、独守尸骨三年的结局。
他赌不起,也输不起。
晌午日暖,别院清静。
宗门膳房送来了午食,夜殊珩独自坐在青石桌前,无心用膳。识海里系统再度开启无休止的催促逼迫,一遍遍刷着任务指令,逼他近身讨好、刻意温存、刷取师尊好感。
【限时日常任务:近身侍奉、赠食温情!】
【拒不执行,累计惩罚叠加!】
夜殊珩起初置之不理,冷硬压下所有指令。
下一秒,细微却尖锐的麻痹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,刺骨酸涩,提醒着抹杀惩罚绝非虚言。
系统的逼迫从不给他喘息余地。
他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冷色。
反抗无用,硬刚只会提前触发致命惩戒。
权衡半晌,夜殊珩终究只能退让。他取了新鲜食材,亲手制了一碟清甜莲心糕,敛去一身戾气,压下满心防备,转身去往竹院。
竹院清幽,檀香袅袅。
日影穿窗,落在案前铺开的古籍之上。玉怀心执笔阅卷,姿态安然沉静,眉目温柔得近乎脱俗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眸望来,见少年端着瓷碟立在门前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。
“师尊午后清修枯燥,弟子做了一些莲心糕,清甜解腻,可供师尊小憩食用。”
夜殊珩将瓷碟轻置桌角,礼数周全,分寸疏离,行完弟子本分便欲退身。
【任务完成!好感持续上涨!请宿主继续滞留互动,加深羁绊!】
系统狂喜的提示音不断回响。
就在夜殊珩准备躬身告退之际,玉怀心温声留住他:“怀祯,坐。”
他抬眸,目光温和从容:“三日之后去雨花村历练,你素来心思缜密,却也最重思虑。可有惧处?不妨与为师一谈。”
避无可避。
夜殊珩只得在竹凳最外沿落座,刻意隔着不近不短的距离。
他字字句句只论修行、论魔物、论下山布局、论除煞术法,条理清晰,恭谨得体,全然是弟子汇报课业的模样,半分私念、半分柔软、半分亲近也无。
玉怀心静静听着。
他看得出来,他看似温顺听话,心底却竖起了一道极高极厚的围墙。对外人防备,对他亦疏离,温顺是表象,缄默是伪装,眼底藏着同龄人没有的沉郁与戒备。
良久,他轻声叹息:“你不必在我面前这般拘束紧绷。”
“我虽为你师尊,却也愿你随心松弛,不必步步如履薄冰。”
温柔的字句落进耳畔,系统好感提示再度疯狂刷屏。
可夜殊珩心底只有愈发凛冽的警惕。
太温柔了。
温柔得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,悄无声息缠人困人,待察觉之时,早已深陷其中、万劫不复。
他不敢留。
再多一秒相处,便是多一分风险。
夜殊珩浅垂首,敷衍两句谢辞,便寻了修习为由,匆匆离了竹院。
踏出竹院木门的一刻,识海语调骤然冰冷彻骨。
【宿主刻意疏离、消极应付剧情任务!好感涨幅不达标!】
【三日内无大幅突破,启动一级惩戒:持续电击半个时辰。】
寒意瞬间覆满四肢。
夜殊珩停在廊下,抬眸望着漫天晴光,心底一片清明寒凉。
他彻底摸清了系统的套路。
软磨、利诱、威逼、惩戒,层层递进,步步收紧,就是要逼着他靠近、逼着他动容、逼着他假戏真做。
逃,是死。
近,是局。
两难绝境之间,夜殊珩心底缓缓生出唯一的破局之策。
假意顺从,绝不走心。
往后系统要求的日常互动、近身侍奉、温情戏份,他全数照做,礼数周全、态度恭顺,足以搪塞系统机制、规避惩罚。
但他本心死守不退。
语不逾矩,行不逾礼,情不动心、念不起欲。
只做师徒本分,不做半分情痴姿态。
同时,静待三日后下山。
雨花村魔物现世,怨煞丛生、诡秘重重,定然藏着此方世界的剧情漏洞与宿命破绽。系统靠剧情桎梏束缚他,那他便借剧情动乱撕开牢笼。
他不求机缘,不求气运,只求——挣脱绑定,撕碎宿命,夺回自己的本心与命运。
他绝不会成为第二个洛冰河。
绝不困于师徒情,绝不痴于无根缘,绝不落得余生孤守、生死空念的悲凉结局。
入夜,月色浸窗,屋内烛火轻轻摇曳。
夜殊珩独坐案前,黑紫瞳孔在暗光里幽深如寂潭。
前路局险,步步陷阱。
可他眼底无怯,只剩一片孤绝坚定。
戏,他可以演。
心,他绝不输。